“衣服穿好。”她说。
单七七病恹恹站在那里,看着往浴室走的蓝烟,觉得她很不对劲。
以前她不让自己做的事,以前自己做了,她会生气的事,现在都让了,都不会生气了。
“我们刚才在做什么?”单七七朝她背影喊道。
蓝烟身形一晃,抱着胳膊仰了下头,低声道:“我忘了。”
“姨姨,你还要骗自己到几时。”
“我是有夫之妇……”蓝烟语调微变,“至少现在,我还是。”
单七七吸了下鼻子,“你非要讲这样的话吗?”
蓝烟侧过轮廓分明的脸,片刻后,讲出一句让单七七心里一咯噔的话,“那你憎我吧。”
憎你?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单七七摊了摊手,语无伦次道:“你……你就不怕我再来一次?”
蓝烟笑了声,走进浴室,把门轻轻掩上之前,落下一句好温柔的话,“都可以,你开心就好。”
-
蓝烟再从浴室出来,谁都没提刚才发生过的事,即使蓝烟脖子上还挂着吻痕。
单七七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阳台,凝神思索。
蓝烟之前怎么对她,现在还是怎么对她,牵她手,回卧室,给她吹干头发,喂她吃药,她发呆,蓝烟就坐在一边陪。
单七七头昏脑胀,倒床就睡。
晚上,七点过。
蓝烟换了身衣服,来到单七七房间,坐在她床边很久很久,一个轻吻落在她额头,一声隐忍的叹息过后,蓝烟走了。
关门声一响,单七七睁开了眼。
第64章
单七七穿好衣冲出门,电梯门刚好合上。
她等不及电梯,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长腿一步两台阶往下冲,脚底一空,身子往前一栽,手掌撑在扶手上硌得生疼,她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她和蓝烟几乎是前后脚出了单元楼,她不远不近跟着蓝烟,看蓝烟被风掠过的背影,再慢半拍也该反应过来。
姨姨有很重的心事。
她没追上去问,蓝烟根本也不会讲,她打算跟上去,亲眼看个究竟。
“后生女,去边啊?”小区门口,一辆的士停在她身边,司机降下车窗问。
单七七钻进副驾,伸手往前一指,“最前面正转弯那辆的士,跟上。”
司机八卦口吻道:“捉男友出轨啊?”
单七七瞪他一眼,他识趣没再讲话,一脚油门跟上去。
车速很快,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缕缠进嘴角,她伸手拨开,催促道:“快点,多给你小费。”
司机欣然答应。
路上车很多,不时有红灯,还有不礼貌的车主强挤进来插队,几秒钟前还在视野里的车,一晃神,就跟丢了。
司机把头伸到窗外和旁边司机对骂。
单七七揉了揉眉心,焦虑道:“算了,去钻石明珠。”
司机嘴上还在发牢骚。
单七七没忍住发了火,“搞快点行不行啊?”
司机见她一脸戾气,不好欺负,忙闭嘴,脸红脖子粗地点头,嘟囔句什么,朝钻石明珠去了。
单七七赶到时,已经开场了。
她站在楼上老地方,没有看到蓝烟,只好去找阿恣,询问过后,得知蓝烟并不在。
“喂!发生什么事了!”
阿恣在后面喊,余音都没消,已经不见单七七身影。
紧急关头,单七七还是得找庄既红。
听完她的话,庄既红照常先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废物啊,连个人都看不住,我怎知阿烟踪迹,你当我是神仙吗,什么都问我,你没长手吗,不会自己电话过去问?”
“不管是吧?”单七七颓废口吻,“行,那就这样吧。”
庄既红听她那语气,不敢再激她,又一次,自己生完气,自己把自己调理好,“给我五分钟。”
单七七攥着手机,身心俱疲地等在夜场门口。
要是打电话有用,她早打了,还不是蓝烟总是报喜不报忧,装着什么心事,都不会让她知道,她懂得蓝烟的心,所以她不愿再去一遍一遍追问,除了掉更多眼泪,没有任何意义。
手机震了一声。
庄既红发来一个酒店地址。
单七七眼眶顿时红了,她仰天笑了笑,极其心酸。
钻石明珠往东,过两个路口,那家老字号酒店,蓝烟和赵天祥有家不回,背着她去那里,是去做什么,她不是三岁小孩,能够猜到七七八八。
霓虹灯在她脸上红一下蓝一下,有蚊子绕着她飞,她没动,站在原地胸口一上一下起伏,有火往上蹿,烧到喉咙口,手机已经拿不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像之前每一次,把蓝烟从别人手里抢回来,然后告诉她,除了她,不许靠近任何人。
然后呢?
明天呢?
下个月呢?
单七七想起有一年夏天,她去瓜田里,有个瓜藤上结了一个瓜,还没熟,她硬是把它拧下来,掰开一看,瓜没熟,咬一口又涩又苦。
姨姨说,强扭的瓜不甜。
那时候她小,嘴硬说甜。
此刻,当她漫步到那家酒店,站在酒店楼下,仰头往上望时,她懂了那滋味有多苦多涩。
脑子里都是蓝烟不爱她,却又纵容她的样子。
蓝烟不爱她,是她非要勉强蓝烟,其实这是一件特别辛苦又特别没意思的事,她又没有那方面的瘾,一次次强吻,不过是一次次走投无路,假设蓝烟爱她,她又何至于把自己置于这种其实不太体面的境地里,这何尝不是在消耗她的情绪,以至于到现在,她被疲惫裹挟,好累好累,从骨头缝往外渗的累,多走一步都想痛哭的累。
这一次,她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
酒店十七层,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吹得纱帘飞扬。
房间里的两个人,无声对坐。
赵天祥久久看着蓝烟。
他谈不上正人君子,可面对这样的蓝烟,怎样都无法说服自己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做出伤害她的事。
他问自己,如果摆酒那日,趁蓝烟醉酒,他会吗?
望向蓝烟那双眼,他心里有了答案。
不会。
蓝烟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她生得很艳,不是那种肤浅乏味的艳,是沉在骨里的味道,看久了,连呼吸都要放轻。
赵天祥见过太多女人,没有哪一个,像蓝烟这样,让他束手束脚,再烈的心思,到了她面前,都得乖乖收起来。不爱她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机会靠近她,爱她的人,不敢冒犯她,因为不是谁都像单七七那样有底气,也不是谁都有单七七在蓝烟心里的分量,做了什么都会被包容被原谅。可惜他不是单七七,如果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那这一世,他连被蓝烟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不会有。
永远只能远远看着,守着一点交情,越不去雷池,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你若不是蓝烟心尖上的那一个,再多付出,再多强求,再多算计,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赵天祥喉咙滚了滚,认命了,早就认命了,可他还是不甘心,就像每一个耗在蓝烟身边,抓着万分之一的可能,舍不得放手的人一样,抱着一丝可怜的期待道:“烟烟,不早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纱帘还在飘起落下,赵天祥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一口一口下肚,等着蓝烟给他只言片语。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摆酒那日,一个朋友说的。
“你老婆这种女人,不是给人爱的,是给人看的,看的时候觉得近,伸手去够,才知道有多远。”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赵天祥捏扁空水瓶,扯了扯领带,脸上表情一度失态,“蓝烟,你到底喜欢什么,你到底喜欢谁?”
这话过后,蓝烟手里多了一支烟。
“我吗?”
“嗯。”
墨色旗袍衬得蓝烟肩颈线条柔而不弱,锁骨浅浅陷下去,像一弯藏了半生心事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