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成就洞天前与我说了一番话,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告诉你,禅儿,你想听么?”乌见欢又问,眼眸中浮动着几分殷切。
巫崇云神色一直淡淡的,数息后她抬眸对上乌见欢的视线,坦然道:“不想。”不等乌见欢露出那副惨淡的脸色,又道,“可她已经不在了,我该听。”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乌见欢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她说,‘作为灵山中的一员,我会领命令杀你;作为姐妹,我也可以为你而死’。”如果乌见微还活着,她必定缄默不言,可她已经再入轮回,她……有义务将亡者的话带到。
巫崇云微微一颔首,知道这的确是乌见微会说的话。
她的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她也不再去思考那些亲故的、在她看来十分矛盾的看法。
“抱歉。”乌见欢朝着巫崇云举杯。
巫崇云也将茶盏抬起。
一直静默不言的乌见青忽地问了一句:“禅姐,你还会回来灵山看看吗?”洪潮已经褪去,灵山也在原来的基础上重现,她恋旧,一卷画轴中的花草树木都得以复原,可那行走在其间的人,全部都不在了。
“不了。”巫崇云道,她的笑容淡淡的,可多了几分真切。看了眼四面熟悉的景致,她道,“我有家了。”
乌见青掩住了内心深处的一点怅然,她又说:“还没恭喜禅姐呢,恭喜禅姐得到佳侣。”
小坐了半日后,乌见欢和乌见青离开了冲渊宗。
巫崇云眸光平和,拂去了身上的落花,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小院中。
她一眼就看到奋笔疾书的卫明夷,不免觉得好笑。用法力要拒绝,自己的帮忙她还是拒绝。
“都走了吗?她们说了什么?不会是什么扫兴的话吧?”卫明夷一抬头,她不乐意见那两位,但是对她们说的话很是关切。不是她要将人想得很糟糕,而是……九州的一些人总能够在刷新她的认知。
“没有。”巫崇云摇头,她顿了顿,说,“贺我佳侣。”
“佳侣。”卫明夷念着这两个字,扬眉道,“算她们有眼光!”她就爱听吉祥话,谁要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她会记仇千万年。
结道大典那日,冲渊宗上下很热闹,四面张灯结彩的。
辅师师徒俩送了五花八门的丹。
而大师姐梦不觉将自己的道法用在典仪的布置上,四面如梦如幻的。
浪风雅、昙莲心、乌惟白、计天和、乌见欢、云无功……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恭贺的话来,随着新九州的开辟,旧日的恩怨终于如烟云消散了,往后只有大步地前行,走向那开阔的新天地。
香案上。
呆呆愣愣的小麒麟端坐着,身上挂着扎好的红球。在抵御开天骨的道法时,它的力量灌入了阵势中,又重新变得没那么聪明,不知道要几时才能恢复。可这点残留的神性毕竟是卫明夷、是九州的大恩人,当得起这个位置。
天地为证,亲友相贺。
在这战后的大好日子里,两人结为道侣,同心同德。
祭仪结束后,两道金芒从小麒麟身上飞了出来,分别入了卫明夷和巫崇云的神魂中。
这是一道跟神魂紧紧纠缠在一起的道侣契,就算是未来选择进入轮回来感受人间的烟火,她们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彼此。
来庆贺的人多,卫明夷本就心情极佳,这会儿更是飘飘然的。她喝了不少的酒,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大典还没结束,她就从宾客中溜了出去,拽着巫崇云的手一起往外头跑,去看那一轮明静如水的月,去看漫山遍野的灯。
热闹的欢呼声都被甩到了身后,耳畔只有吹过山峦的风。
“大喜之日呢?”卫明夷偏头凝视巫崇云,她托着腮,面颊浮着一团红云。
“是。”巫崇云轻轻颔首,她也喝了不少的酒,往常不怎么碰,但在这个好日子,她也学了卫明夷的“来者不拒”,她的眼神有些迷离,面上始终挂着微微的笑。
卫明夷眨了眨眼:“我有一个秘密。”
巫崇云接过话茬,轻笑道:“你的来历么?”
“嗯?”卫明夷瞪大了眼睛,她揽住了巫崇云的脖子,在她脸上轻啄了几口,才说,“师尊都没有问过我呢,难道对我的经历不感兴趣么?”
巫崇云:“不是。”顿了顿,又说,“你若愿意说了,自己就会说,不过——”
卫明夷的继续追问:“不过什么?”
巫崇云眉眼间泛开了笑意,道:“我与掌教她们都知道,你并非九州之人。”天地运数难以推演,反正宿玄镜爱捡人,她卜出来“大吉”,那就是大吉。
卫明夷“哇”了一声,都猜到了只是不说,那她还怎么看师尊吃惊的神色。安静了数息,她又叭叭地开口了,跟巫崇云说她的那个世界。原本那点记忆已变得模糊了,可随着讲述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我没什么遗憾和想念的。”卫明夷说,她换了姿势更好地趴在巫崇云怀中,道,“我有新家了,我有师尊。”
巫崇云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往后我们会有无尽的岁月。”
“是呢。”卫明夷一抬眸,“但还是得把握当下。师尊,我们双修吗?”她的神识已扫过,附近并没有人在。
突兀的话题让巫崇云沉默,她看了看四面,脑中跳出来的是“幕天席地”四个字。她眼皮子跳了跳,按住卫明夷的手。她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布置了好久的院子么?”
“可院子随时都能再回去,这明月怀抱可——”卫明夷一扬眉,还没说完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尊只会瞪她、不理她,用沉默表示抗拒,几乎不可能说她“龌龊”。她从巫崇云的怀中出来,起身伸了个懒腰,恰逢一盏盏天灯自下而上冉冉升了起来,如星辰般点缀在夜空中。“天灯许愿,我也要放。”卫明夷叫了一声,扒拉着乾坤囊,也弄出来两盏天灯。
巫崇云起身。
她凝视着前方,千万盏天灯伴随着灯火好似一条舞动的璀璨长龙,又像是暖色的光海,将天阙照得通明透亮。
她与卫明夷伸手轻轻一推,那两盏承载着美好祝愿的天灯便没入了漫天的浮光中。
“师尊许了什么愿?”卫明夷转头看巫崇云。
“我之所求都已实现。”巫崇云轻轻道,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又说,“只愿你如愿。”
“嗯?”卫明夷扬眉,兴高采烈说,“我的愿望是与师尊日夜缠绵欢好,沉浸在极乐妙道中,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巫崇云还是会被卫明夷直白的话语弄得脸红,可她没说“你好烦”,而是带着笃定道:“你不会。”
卫明夷“噫”了一声,她的确是不会。她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师尊能自由自在平安快乐,所求皆得圆满。眸光一转,她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那……师尊就当是。”
回答她的只有拂尘轻轻地从面颊扫过。
巫崇云转身,卫明夷也笑着追了上去。
宾客还在广场上,像是要趁着这好日子痛饮个三天三夜,到处都是呜啦啦的叫声。卫明夷和巫崇云从山道上穿过,渐渐地将热闹甩在了身后。
小院梨花飞落,是如雪的寂寞高华,不过此刻,枝桠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张灯结彩的,都是火热的彤彤红。
卫明夷又找了一坛酒来,要跟巫崇云对饮,可没一会儿,就将酒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她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卸去了她的发冠,又伸手去解腰带。结道大典,师尊也换上了红裳,白发披肩,眉眼被映衬得越发出挑。手指拂过了一碰就琳琅作响的配饰,卫明夷说:“红裳好看。”
巫崇云轻哼道,她抬起手抚摸着卫明夷的脸,指腹轻轻地抚动,她道:“别的你就嫌了么?”
“哪有,师尊怎么这样说话?”卫明夷横她一眼,大呼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