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渊宗?先前卖我们丹药的?可在此之前,我等从没听过这一名号。”说到师徒一脉,众人心中浮现的只会是玉皇宗、纯净派以及天元宗而已。难不成这神秘的冲渊宗要一跃成为第四宗派?可在世家的打压下,师徒一脉根本不可能有大宗诞生。
浪风雅也说不清,迟疑片刻,她轻轻道:“或许是个隐世的宗派呢,要允许天地间出现变数。”
“变数?像慈剑那样的变数吗?可最后……”话说了一半,就没继续下去。慈剑杀戮世家道人,扬散修的志气,然而后来还是为世家所逼迫,落了个生死不明的结局。
数千年的惨痛事件证实了,与世家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能得的只是一时快意而已。
浪风雅朝着沮丧的道友丢了个栗子,她道:“别说丧气话了,先活着吧。”
“浪师姐这话就不丧气了?”道人笑了声,又说,“哎呀,师姐还欠了一身债呢。”
浪风雅:“不是我,是我们的。”
“如果活下来的话。”
-
无生钟响了一个月,便戛然而止。
深入荒域的道人,如果在听到钟声时候,第一时间返回,还是有希望抵达无生陆驻地的。可要是依照过去的经验,稍微做些停留,想要抵达便有些艰难了。其中一部分人距离无生陆已经近了,但天道盟的铁律不允许旁人撼动,一旦钟声停下,那最后一道门户也就牢牢关闭。
没有来得及赶回无生陆的人,只能够自己想办法谋求一线生机。在这时候,就算是纸糊的驻地,也比暴露荒野强一些。
仰春台外,消失的钟声让四野宁静了,但随之诞生的是另一种声响。
各种来叩山门的人多起来,荒野上的人试图寻找庇护。
“开山门么?”宿玄镜不得不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华宵烛神色踌躇,她是医者,有救死扶伤的怜悯之心。可冲渊宗到底如何,她比外头的人清楚。在救助旁人前,得为宗中的人负责。
巫崇云向来极少参与论事,此刻不得宿玄镜专门问她,便倦倦抬眸,懒声道:“不开。”
卫明夷本也在迟疑,就算真的放进来一些恶贯满盈的,也能一键将人请出去。但师尊都这么说了,依照她的话准没错。卫明夷思考片刻,道:“师尊的意思是,如果今日能放那些人,为何之前不能容浪道友的一众同道,而非得将火行斋卖给她们呢?”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垂下了眼睑,又道:“烦。”
卫明夷:“师尊说,冲渊宗未来是九州第一,但在此之前,得保持低调神秘,远离危险。火行斋足够大,也不算远,能容得下无处可去的浪人。”
巫崇云:“……”
宿玄镜颔首,温声道:“有理。”
仰春台没有回应,道人们不可能一直在山门外等待着,而是另寻它处。在这时候,火行斋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中。
浪风雅与卫明夷她们保持通讯,第一时间知道此事。浪风雅是在荒域中挣扎求生的,她知道生存不易,也愿意施以援手。当然,这儿有个前提,她已经百分比掌控了火行斋。要不然,来些修为比她高的,对方起意要占据火行斋,那怎么办?
卫明夷从浪风雅那收到消息已是几日后了。
她兴致勃勃地跟巫崇云转述:“那些来不及回返的道人中有元婴的,在荒域这种野蛮之地,向来靠实力说话,那元婴道人想要占据火行斋,并居高临下地开口,愿意施舍一个恩典,收浪道友为徒。师尊,你猜怎么着?”
巫崇云不理她,在卫明夷说话的时候,她不停地从她手中捞回自己的发丝。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道:“头发。”
“噢。”卫明夷手一松,舔了舔唇,继续道,“浪道友掌控着大阵,直接将那不可一世的元婴真君给踹出去了,就看那真君能在邪潮中支持多久了。”
虽然不是自身经历,可卫明夷说起来,仿佛身临其境般兴高采烈的,甚至产生了“钓鱼执法”的念头,也放些人进仰春台玩玩。
她手中没捏个东西,有些不大习惯,没说两句又去拨弄巫崇云的长发。巫崇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话,最后取了拂尘塞到卫明夷手中。
卫明夷眨眼。
从浪风雅那听来的故事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她凝眸看巫崇云泛着绯色的眼尾,用拂尘在她脸上轻轻一拨。
巫崇云微恼:“卫明夷!”
“嗯?师尊怎么了?”卫明夷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巫崇云语塞。
只是气闷地摇着轮椅转身。
卫明夷扬眉,快步地追上巫崇云。
“师尊不喜欢听那些吗?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对了,我记得师尊说过,您也知道‘灵山四绝’的事,那请师尊讲给我听?”
卫明夷张嘴叭叭叭,而轮椅离开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到华宵烛出现,巫崇云才停了下来,一副恬淡平静的模样。
“辅师。”追上来的卫明夷与华宵烛见礼,她问道,“还灵丹炼制成功了吗?”在做了交易后,浪风雅那筹了些草药过来。她那帮道友们身上本就携带一些,不需去丹鼎阁那儿用功数购买。
华宵烛道:“成了一炉。”她的神色略有些疲倦,炼制成功后便来到了仰春台。她取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递给卫明夷,吩咐道,“先服用紫瓶中的丹药,待到三日后,再服用还灵丹。”
卫明夷忙接过玉瓶,认真点头。
“服了这药后,师尊便能站起来了么?”
华宵烛:“……本来就能自己起身。”
卫明夷假装没听到,又问:“还会疼吗?”
华宵烛闻言眉头一皱:“止痛的丹丸失效了?”
卫明夷也不大确定那丹药是不是失效,她打自己一巴掌服用丹丸,确实能够止痛的。
不等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
华宵烛一颔首,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如果失效了,巫崇云也不会维持这样的平和。
卫明夷:“?”
那夜半呓语其实是她的梦吗?
卫明夷困惑地凝视着巫崇云,直到华宵烛匆忙离去,她才跟着沉默不语的巫崇云回去。
她这师尊怎么比《百年孤独》还要难读啊?
卫明夷:“师尊,不疼么?”
巫崇云答得淡然平和:“不疼。”
“那我之前听见的——”
不等卫明夷说完,巫崇云便打断她:“听错了。”
卫明夷:“……”她走到巫崇云跟前,与她的视线齐平。面对巫崇云的时候,卫明夷很能耐下性子。她柔声问道,“师尊,是不是心里疼啊?”
巫崇云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强调道:“我才不疼。”
卫明夷凑近巫崇云,又道:“等我结丹了,师尊会与我说前事吗?”
巫崇云垂眼:“不够。”停顿片刻,她漠然的语调多了几分倦怠,“我没有仇要报。”
也没有恩要还了。
第30章
巫崇云的话,卫明夷只信了三分。
她这师尊向来寡言少语,什么事情都深深藏在心中。既然与她相伴,要解她身上的毒素,那也要拿出百分百的耐心,在师尊愿意的时候,一点点地解锁她的往昔故事。
在说完那句话后,巫崇云垂眸不言。她的神色寂寂然,眼神再度变得空茫。
卫明夷凝视着她,心中不免充满怜意。她顺着巫崇云的话,柔声道:“好好好,师尊不疼,师尊没有仇人。”
这哄小孩子似的语调,惹来了巫崇云不满的瞪视。可这微微的恼怒,让那空寂的目光再度生动起来,卫明夷唇角又噙上了欢快的笑容。
仰春台外,天地惨淡。无生钟停止后,整个荒域仿佛活过来的凶煞野兽,带来了凄厉的吼声。天穹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好似要整个塌了一般。那浓云惨淡、飓风呼啸的景象,远非人为使出来的小邪潮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