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场中,放眼能够看到外头挪动的邪祟。一开始还能够看清邪祟的轮廓,可慢慢的,所有邪祟都互相趋近,它们堆叠在一起,宛如一只奇形怪状的狰狞巨兽。成群的邪祟奔腾时,大地剧烈震颤起来,轰隆隆的爆响连绵不绝,仿佛邪祟经行之处,要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
冲渊宗与隐月门的道人们没有留在仰春台,此刻的邪祟好似熔铸在一块,根本无法单独圈出一片地用来修行,而那用来驱散邪祟的灵香,面对浩荡的邪潮时候,俨然不再生效。任谁在荒域中,都得避邪祟锋芒。
卫明夷和巫崇云也没在荒域中久留,返回到冲渊宗,立马觉得空气变得清新美妙起来。一来是其中没有压抑的混沌之气,二来灵脉提升到玄阶,比往昔更为精纯。在同门们潜心修行的时候,卫明夷却没有开始打坐修持,她记着华宵烛的话,喂巫崇云服用灵丹。
前三日都是引子,到了第四日,总算能够真正服用还灵丹了。九转还灵丹能够解“枯荣”之毒,小还灵丹虽然没那么厉害,但至少能让巫崇云从痛楚中走出来。它比先前的丹药更为对症,这意味着“枯荣”的彻底爆发会被推迟。
院子中,终年长开不败的梨花被山风吹起。
巫崇云从卫明夷手中接过一丸灵丹服用,她的神色平静,似是没有半点期待。她来冲渊宗中数年,华宵烛一直在想办法医治好她,丹方换了一茬又一茬,起初华宵烛还满怀希冀,可在一次次失败后,华宵烛便趋向平和。
不过——
巫崇云不动声色地觑着前方眼角眉梢都藏着期待的卫明夷。
她这便宜徒儿取代了华宵烛昔日的角色。
可万一丹丸并不如她们想象得那般有效呢?
巫崇云心想着,她喃了喃唇,想要给卫明夷泼一盆冷水,但还未说出口,便又恹恹地合上双眸。朝夕相处,她对卫明夷有了些了解。
她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失望或者绝望的,她有自己的大道理。
可能一开口,等来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念叨,光是想想,耳畔就浮现一串嗡嗡声。
巫崇云的心思浮动,无意识地做出一个遮耳的动作。
卫明夷自巫崇云服用丹药后,便一直观察着她。见她忽地抬起手,心中蓦地一动。她忙上前一步,垂眸凝望巫崇云,关怀的声音带上些许急切:“师尊,怎么样了?有哪里不适吗?”
巫崇云这才从恍惚中回转,她定定地与卫明夷对视刹那,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辅师也没说这丹丸什么时候见效。”卫明夷自言自语道,片刻后,她又灼灼地望着巫崇云,“师尊,你感觉怎么样?周身还疼么?元婴上头还被死气缠绕着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珠串似的。巫崇云又开始揉耳朵,轻哼了声:“你好吵。”
卫明夷不服气,她哪里吵了。可一看巫崇云的神色,又软化了下来。她笑吟吟道:“那就请师尊担待些。”
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和迫切,巫崇云本不想理会她,可此刻,内心深处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选择了内视元婴。冲渊宗的道友们一直很殷勤,但巫崇云知道,那些努力是没什么效用的,如不是华宵烛郑重其事地询问她,她都懒得关注自身情况,回答也都是敷衍而已。
没有用的。
这四个字好像深深地烙在她神魂深处了。
然而此刻内视,巫崇云的眼神忽地一凝。原先被“枯荣”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元婴上浮动着一抹淡淡的青气,它跟毒素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它蕴藏着一股极为强烈的生机,正一寸一寸地前进,修复元婴上的累累伤痕。
巫崇云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只是华宵烛先前留下的“锁”还钉在她的身躯上,引动法力只是徒劳。思忖片刻,巫崇云将右手递给卫明夷,她腕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手链,正是那一枚锁住她法力的飞梭所幻化。“解开。”她对着卫明夷说。
卫明夷握住了巫崇云递来的右手,指腹轻轻地从那链子上拂过。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卫明夷暗想着,她假装没听见巫崇云的话,望着她道:“师尊要站起来吗?”
巫崇云抿唇。
她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便拂开她的手。
她没有坚持解开那道束缚,而是如卫明夷所期待的那般站起身。
往常都坐在轮椅上,极少自己下地行走。在双脚触碰到坚实的土地时,身体免不了微微打晃。这一步还没走出,巫崇云整个人就被卫明夷搂住了。她仰起头,卫明夷吹落在她肩窝的头发,蹭到了面部以及脖颈的肌肤,带来微微的麻痒。
“做什么?”巫崇云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她双手扶着卫明夷,懒得抬手将那发丝拨开。
“怕师尊跌倒。”卫明夷实话实话。一看巫崇云身体打晃,她便忍不住伸手将人接到怀中。
巫崇云淡淡道:“又不是小儿蹒跚学步。”
卫明夷眨眼:“那我松手?”
可巫崇云又不应了,双手落在她的腰间不动,脑袋微微一偏,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怀中。兴许起身的时候是想要走动几步,而现在则是沉浸在一个温暖的拥抱里了。卫明夷垂着眼睫,任由巫崇云靠着。
师尊一向冷淡,但从她的行为中,是能看出她对亲昵拥抱的渴望的。
如师尊真如她猜测那般出身于大族,那大族怕是也不能给师尊相应的关怀吧?
巫崇云抱了一会儿便松手了。
她不提走动的事,回坐到了轮椅中。她的面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克制而矜持。
“不走了么?”卫明夷捋平衣上的褶皱,轻声问了句。
巫崇云也假装耳聋,她道:“修行怎么样了?那《六经开卷》学会了吗?”
卫明夷:“……”不是她不想努力,是与那《六经开卷》没缘分,看来得等天赋点足用的时候再强取了。话说为什么叫《六经开卷》啊?这是不是一本假书?
巫崇云轻笑了一声:“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修持道典,也看缘分。”
卫明夷点头称是。
冲渊宗中,一切向好,一派和乐融融。
但在荒域,就是一片愁云惨淡了。
邪潮汹涌,密密麻麻的邪祟涌动着,一眼看不到边际。它们的动静极大,仿佛雷霆霹雳砸落,所到之处,混沌之气越发浓郁,使得来不及离开的修道人宛如身负大山,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火行斋中。
浪风雅的脸色颇为凝重。
这个地点处于肆虐邪潮经行路线,她处在中心,都能够听到遥远处禁阵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奔涌的邪祟是不知道闪避的,它们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往前横推,直到眼前的障碍彻底灰飞烟灭。以往的驻地就算有宝器护持,也支撑不了多久,在邪祟不知疲倦的冲击中被踏平。火行斋的护山大阵已经支撑了三日三夜,她不知道能撑到几时,只将卫明夷的话当作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
毕竟除了躲在火行斋中,她们根本就没有其余选择。
过去几次幸存下来,不是她自己本身如何了得,而是看天意,是命运的恩赐。
浪风雅还能够稳坐火行斋,可有些在禁阵中的人,却被外头一波又一波的邪祟吓住了。那诡异的邪祟在瞳孔中无限放大,莫大的恐惧滋生,心魔便缠了上来。在邪祟的冲击流稍微小些的时候,便有人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外头飞掠,想要趁着此时离开岌岌可危的火行斋,找到一个避开邪潮的安全之地。
浪风雅知情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她能放人进来,却拦不住一心要走的人。
“浪师姐,这大阵真的能支撑住吗?”与浪风雅亲近的同道,同样提心吊胆,生怕邪祟冲垮山门,到时候她们会一并死在邪潮里。
浪风雅眸光深沉:“至少有个屏障,至少能有一线生机。”
道人勉强地笑了一声,强迫自己往好处想。她又说道:“要是撑住了……”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邪潮结束后,天道盟的道人会出来巡查,收敛散落在外地的尸骸。如果天道盟知道有火行斋这么个地方,他们会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