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想好了么?”郭道人直视着坐在蒲团上的道人,开脉修为,一根手指头便能按死。
“上阳观中只我师徒四人,我需给信众一个交代。”观主平和道。
郭道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以她的道行直接将人掠走并不难,可她不像族中那些兄弟,喜欢用强盗的手段,若非不得已,她更希望人能主动与她走。“三天。”她给出了日期。
观主只低声说了个“是”。
在郭道人离开后,原先安静三个小道维持不了平静了。
“师尊,玉皇宗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正如世家一层层管控,三宗其实也是有人与小宗派接洽的,只是有没有人理会是另一回事。上阳观虽然小,可也是个正经宗派,隶属玉皇宗。在发生这样事情的时候,她们第一时间找玉皇宗帮忙,希望对方插手。然而已半个月后,玉皇宗别说是派人帮助她们,就连点回声都没有。
“不会来了。”观主道。
“那怎么办?难道跟去麟州么?那麒麟台需要修道人筑造,谁知道底下要埋多少死人骨。”
“其它宗派那边也没得到回应,玉皇宗的真人不是说好了庇护我们的么?”
“师尊,我们去找冲渊宗吗?”
她们早就知道三城落到冲渊宗手中,但她们往常极少跟外头修道人接触,世家还是宗派,对她们来说,是没有很大区别。如冲渊宗愿意替底下下辖的道人做主呢?
观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上徒儿骤然明亮起的眼神,她嗫喏着唇,最终还是说了声:“去吧。”顿了顿,又呢喃道,“昔日无甚交情,就算不帮,也不能生怨,知晓了么?”
三城的修道人如孤身一人躲藏到苍梧城中避祸,还是能够做到的。可有些人家业亲眷在那头,怕祸及家人,实在是无法放下,磨磨蹭蹭的,没法在郭氏给出的时限中,全族搬到苍梧城中。
宿玄镜心中知道这点,将宗中的事务交给华宵烛后,她便带着梦不觉前往琅琊城,至于兴阳城,那边则由谢仙卿看顾。
郭氏来的道人有六人,其中修为最高的是金丹三重境。
那人不比先前去上阳观的郭道人好说话,根本没耐心等,尤其是发觉有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后。他冷冷地哼一声,便纵身跃到半空,深呼吸一口气,将法力荡开。他的袖子膨胀起来,仿佛另有天地。
然而,就在他动手那一刹那,一道嘶嘶的吐信声响起。
道人察觉到一股灭顶的压力砸下,宛如山岳般撞击在背脊。
“足下是?”道人神色骤变。
谢仙卿抚了抚脸上的纹路,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异常的光芒,她缓慢道:“兴阳郑。”她不喜欢原先的氏族,但在需要的时候,她不介意借一下名号。
郭氏道人神色倏地一变。
郑氏原先是风氏底下的四流家族,可出了一尊元婴,无人知晓。
那冲渊宗修为最高的只是金丹。
三城归属冲渊宗?世家那边拿到的消息其实是错的?
是了,当时天道论魁即将开始,天道盟根本无暇理会这荒僻之地。
第53章
郭道人会这么想,是因为以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并非所有人都想将族中的好苗子送到上面去的。一旦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这说白了也是上头钳制下头的手段。天道盟说要世家共荣,可秩序和等阶就在那里。别说是上面,就连郭氏也不愿意下属的四流世家与他们齐头并肩。
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家族会将族中优秀的人才藏起,不对外公布,或许是跟散人合作,或许与师徒一脉勾连,设法取到相应的修道资粮。
九州的师徒一脉萎靡已久,就连三宗道人都不会张狂放肆,何况是小势力?郭道人循着家族中的旧例,很快便拟出了一幅三城图景,认为是郑氏的道人弄了瞒天过海的手段,意图欺瞒天道盟。他知道凭借自己从元婴手中逃出很是不容易,在这个时候索性放弃逃亡念头,借着族中的秘术,将自己所知转告给了余下的族人。
郭氏六人来到三城强征修士,像郭道人那般入城的已经受到了阻碍,还有几人则停留在城外,从郭道人那得到相应的讯息,不再犹豫,转身就往麟州郭氏走。如果那郑氏采用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是可以请天道盟执事插手的。
三城之中的小家族,原以为自己要走向家破人亡的境地,因冲渊宗道人的插手,不由暗松了一口气。
冲渊宗中。
宿玄镜和谢仙卿没在,但也能借着传讯法符议事。
谢仙卿那边已将郭氏金丹道人擒住,用了些许小手段,那郭氏道人便将来意全盘托出。她道:“跟之前传出的风声一致,麟州郭氏修行化道,族中供奉着一截麒麟骨,供族人观想修行道。偶然间,郭氏族主从荒域遗迹中得到了一种能提升观想之道的法坛祭炼手段,经过百年搜罗,收齐材料,要修道人来筑高台。”
“我告知郭道人我是郑族出身,他对此深信不疑。”
“那能够将一切都推到郑氏头上吗?”华宵烛思忖片刻后,问道。三城之中的人必须得庇护,不然不利于冲渊宗日后发展。与此同时,不能让冲渊宗卷入漩涡里头。
“推给郑氏,那天道盟与郭氏更会遣人来,还是迟早要发觉的。”宿玄镜道。
卫明夷想了想,说:“只要与郭氏动手,不能刹那间让郭氏所有道人都灰飞烟灭,就必定有消息传出。一个宗派被天道盟和世家知道其实不要紧,就怕他们因相同名字联想到了仰春台,这样也许会惊动洞天层次的力量。”仰春台那边,消息乱传,冲渊宗主打一个神秘。
“也就是说让他们认定,冲渊宗能抵抗世家,靠的是别的?”梦不觉开口,她耷拉着眼帘,又喃喃道,“我的功行不足以演绎一场大梦。”
“那之后,世家会派人来消灭我们么?”莫悬霄又问。
“会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宿玄镜面不改色道。与世家结仇的宗派,当然会被世家刻意针对。但这针对的烈度是会变化的。
如果冲渊宗只有金丹及以下的修士,世家动动手指头就将整个宗派铲除了。可要是有元婴坐镇,世家就得掂量消灭冲渊宗要付出的代价了。因为元婴层次的道人已影响到家族等阶的判定,世家是不敢轻易让元婴死去的。至于更高层次的力量……仍旧不会注意到仅有两个元婴的师徒宗派。
宿玄镜与众人说了自身的猜测,她并不担心世家知道冲渊宗,只要不往仰春台那边想,便足够了。有一瞬间,她想到仰春台那处不该用“冲渊”为名,但这念头眨眼便消弭了。师徒一脉,如果连自身出处都不肯认,那立身之基是会出问题的。况且,不说冲渊,又如何天地扬名?
“尽管去做,那些猜测,见我之后,便会打消。”一道平淡的声音骤然出现在殿中。
卫明夷本还因郭氏的事烦心,乍一听熟悉的声音,眼眸倏地睁圆。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蒲团上身影由虚幻逐渐变得凝实的巫崇云,又惊又喜:“师尊?”什么时候出关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巫崇云将拂尘一摆,朝着前方宿玄镜、谢仙卿的虚影颔首示意。她又转向卫明夷,从她眼神中读出了她的疑惑,迟疑片刻,她还是主动说了:“刚刚。”
卫明夷的心噗通噗通跳动,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是有好些话想跟师尊说的。可意识到自身的处境,还是将那股心切给咽了回去。她回想巫崇云的那句“见我”,知道她指的是灵山乌家出身,心中觉得不甚妥当,眉头倏地蹙起。她眉眼间的忧虑更甚,朝着巫崇云又喊了一句“师尊”。
巫崇云在冲渊宗中多年,她不提自己的来历,宿玄镜她们也不会去询问,不会刻意去揭她的伤疤。昔日倦倦,在生死间,而如今,风中飘絮也有了止处。
她道:“我来自灵山,名乌见禅。世家道人知道我,就不会深想。在世家的认知中,我是能庇护一个小宗派的。至于荒域中的开拓,他们同样知晓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