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世家出身,她了解世家的人,而世家的人也知道她的道法境界,这种“清晰”,不会让人生出疑惑。况且,她不认为郭氏敢将见到她的消息传出去。
巫崇云的来历扔下,并未惊起太大的波澜,宿玄镜她们的脸上只掠过一丝异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忧。世家中当然有离经叛道的,但那些投入师徒一脉或者变成散修的叛徒,下场不大好,每天被纯净派道人骂已经是最轻的了,身死道消比比皆是。
“不行。”卫明夷说,她喊出了众人的心声,除巫崇云自己外,每个人都点了下头。办法可以另外想,卫明夷的秘密不能暴露,可巫崇云的来历,也是不能随意宣扬出去的。
“我平日里不出宗派,与外间人没有往来,三城之中没人识我。”巫崇云假装没听见卫明夷她们的反驳,她继续道,“仰春台中是无妄与巫崇云——此事因天道论魁,已被荒域道人知晓。至于三城偏地,是卫明夷,是乌见禅。”
她与灵山断绝关系后,原不想再复旧名。
可现在冲渊宗需要她,她再利用一下过往又有何妨。
巫崇云即乌见禅,乌见欢原本知道,可那日她已服药将记忆抹去了。
宿玄镜又问:“灵山会不会来带走你?”
巫崇云扬眉,道:“不会,我与灵山两清了。”
卫明夷脆声道:“我不信。”她这好师尊又不是第一次骗人了,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先前那些年不怎么说话,积习难改,到了现在也不怎么想解释太多。她又晃了晃拂尘,偏头瞧见卫明夷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还是道:“千年前,天元宗开派时,灵山辟出一处地点,名曰‘断情桥’。它是至今仍在的那位乌家洞天所设。”
宿玄镜道:“说来天元宗情况特殊,有四位开派祖师,分别出自四族,它一开始就是世家手中的刀。”
“外头是这么传的,但实际上更为复杂。”巫崇云斟酌一会儿,又说,“另外三家情况如何我不知道,可在乌家,去了天元宗的那位,并非是族中选出来的,而是她自请前去的。她是那位的女儿,先天圆满,如不出意外,她会是乌家的族主,也会是乌家下一位洞天。可她的理念已与灵山、与她的母亲不符合了,她自请前往天元宗创派。”
说到这儿,巫崇云停顿数息,才道:“她这个选择违背家族的意愿,也触犯了那一位。可她毕竟是那位所出,那位最后松了口,在灵山创设了断情桥十六杀关,如能走过去,那就去留随意,灵山不会插手再管。”
“十六杀关并非那位自己去守,有傀儡杀阵,也有同族姐妹。当初的乌真人走出去了,可她身受重伤。也正是因为这回折损道基,她后来冲击洞天失败陨落了。”
卫明夷听着,心中一股凉气陡然升起,她依稀记得,师尊先前提到过“断情桥”。这断情桥是乌家的宽容吗?肯定不是!她敢打赌,千年以来,能走过断情桥挣开家族束缚的人,除了那位天元宗开派祖师,便没有别的。不,还得加上她师尊!
果然,巫崇云下一句就是——
“我已走过断情桥,斩断回头路。”
乌危衡逼她开眼,逼她主动踏上“断情桥”。十六杀关傀儡阵倒是无碍,但幻境中有往昔种种,阻阵中有往昔同道,劝她回头,她已无路可回。
她成功地挣开束缚,可前方没有自由,乌危衡已为她准备好“杀路”。
姐妹间践行的一杯酒。
恩断义绝的一杯酒。
她已非灵山乌家人,那么,乌家的人要杀她是不会被族规拘束的。
是乌见欢替她扫开了一条血路。
乌见欢跟她说“去云中境找云无功,你要活”,其实那时乌见欢以及她自己都不认为真的能活。
再后来,她就被宿玄镜捡回了冲渊宗。
巫崇云又说:“她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要稳住锦绣高台,要挡住生变的邪潮,无暇顾我。”
末了,还补充一句:“你们拦不住我。”
卫明夷:“……”在还是柔弱轮椅美人师尊时,就已经选择性听话了,现在恢复,全宗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这还了得。
抛开那些情绪,师尊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浪风雅那至今没有传出琴绝叛出灵山这样的八卦,如不是信息滞塞,那就是灵山根本没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光是“琴绝乌见禅”的名号,就能镇住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了。便算是叛出灵山的……也轮不得你一个三流世家去处置。
“我们能打到麟州么?”卫明夷悬着心落下后,又开始异想天开。
她不知道系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反正不是按照世家的等阶划分来的,毕竟当时她们赢了陆氏后,人数并没有达到四流世家的基准线。她知道回收麟州郭氏的地盘可以,但除此之外呢?回收三城都是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再往上,就不是那么容易把握的了。与三流世家对抗,可不是村与村争霸。
宿玄镜看了卫明夷一眼,伟大的梦想得有相应的实力支撑。她道:“郭氏是吞灭风氏的家族之一,他们知道风氏是如何败落的,这回邪潮,族主可不会亲自上阵。”
卫明夷“噢”一声,虽然很想将每月进账升级到五千,可惜强求不来。她想了想,又问:“三城中那些接受我冲渊宗庇护的宗派或者小家族呢?怎样?能做附属吗?”
宿玄镜道:“已有一些势力投向我冲渊宗,立下契约。”
卫明夷:“?”
系统怎么没反应啊?隐月门成为冲渊宗附属时候,还能每月进账两百点呢。
不会是剩下的修道人,都达不到“附属”的条件吧?金手指是在暗示她,要她外出闯荡吗?
半个时辰后。
卫明夷和巫崇云从冲渊殿中出来。
晃动的拂尘在手背上轻扫,卫明夷抓住了拂尘,她左右看看,见身侧无人,小声道:“师尊,你不能这样?”
巫崇云抬眸,懒懒地问:“哪样?”
二月的山风吹卷山巅的浮云,人在山中,恍惚不知时序渐移。
现在是卫明夷出现在她身边的第几年了呢?
在她人生中只占据很小的一段,可浓墨重彩,难以轻易地抹去。
她想活。
可怎么样是活?
这个问题困扰着她。
后来看到卫明夷那灿烂的容光时,她隐约找到了答案。
拂尘被抓住,不能挥洒自如。
巫崇云索性将它松开,任由卫明夷抱着。
“它不比琴好吗?”巫崇云问。
卫明夷一愣,倏地明白过来。她才不是说不能用拂尘撩她,她是在说殿中的事。
她说道:“不想听的,不能装听不到。”
巫崇云面不改色:“我听见了。”
只是选择不从并且不回应而已。
卫明夷摇头:“不成。”
巫崇云轻描淡写地问:“我逾矩了吗?”不等卫明夷回答,她又道,“不是要从心所欲么?”
卫明夷语塞:“……”
她竟然说不过她的“哑巴”师尊!
眼见着巫崇云迈步离开,卫明夷忙追赶了上去。山风将飘然的袖子吹拂在脸上,卫明夷轻轻吸了一口气,可下一刻,那扬起的衣袖又回落了。
她晃了晃神,一直跟着巫崇云到梨花树下,她才开口:“听我的。”这三个字乍一出口还有些心虚,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她挺了挺腰,理不直气也壮,“对,都要听我的。”
巫崇云轻呵,觑着她:“卫大真人,这师尊你来当?”
卫明夷见巫崇云心情不错,她眼珠子一转,将拂尘一摆:“如果师尊愿意——”
她也不是不行。
话还没说完,拂尘便回到巫崇云手中了。
卫明夷放弃了凹姿势,问道:“师尊这本命法器不是琴么?怎么变化时是拂尘?”
巫崇云答不上来,变了就变了,哪想那么多?对上卫明夷诚挚的目光,她道:“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