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卡列尔神情骤变,下意识看向艾尔扬。
后者面无表情,持杯的手猛然收紧,象征他的心情绝非表面一般平静。
在与贝林的交谈中,他们提及方托,却从未提及方托的学徒。
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城堡内有贝林家族安插的探子?
想到这个可能,艾尔扬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口,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不能容许任何漏洞。
需要让阿林娜和瓦里斯详查。
他的城堡,他的领地,绝不容许外人伸入触角。
胆敢刺探鹰巢,无论是谁,他势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听到贝林的试探,方托没有再试图遮掩,却也没让夏维(46)脱下兜帽。
他单手覆上夏维(46)的肩膀,不慌不忙说道:“贝林阁下总是能获取最新情报,就像您的母亲一样。容我提醒,好奇心不是坏事,但要掌握分寸。您说对吗?”
言辞尖锐,堪比雪亮的刀锋。
是告诫,更是一种威胁。
贝林怔愣片刻,恼怒涌上心头。不待发作,又飞速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这里不是玫瑰堡,容不得他肆意妄为。艾尔扬也不是他那些愚蠢的兄弟,轻易就能蒙混过关。
在风息堡主人面前张扬,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安插过探子,在刺探他的领地。
贝林单手覆上桌边,转头看向艾尔扬。
风息堡的主人,边境要塞长官,这一刻面无表情,青色的双眼直视他,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
突然,他笑了。
即非喜悦,也非恼怒,暗藏着冰冷的讥讽。
贝林瞳孔微缩,额头冒出冷汗。
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必须设法挽回,至少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否则,自己肯定会大祸临头。
想到母亲的命令,想到失败后会遭受的惩罚,贝林不由得咬住嘴唇。从容和高傲消失无踪,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只余后悔和懊恼。
“阁下,我可以解释……”
他再没心思关注夏维(46),只想尽快解除误会,避免后续带来的麻烦。
方托反倒不着急离开,他轻拍夏维(46)的肩膀,示意他和安娜返回工作室:“我会让人送去食物,无聊可以读书。书架上的文本,除了最上层的,你都可以拿走。”
“好。”夏维(46)没有多言,拉住安娜的手腕,两人一同转身离开。
等他们穿过大厅,背影消失在石柱后,方托才慢悠悠解开斗篷,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艾尔扬隔空相对。
他抬手轻敲桌面,立即有仆人送上葡萄酒和熏肉。
迎上艾尔扬的目光,学士阁下微笑举杯,向要塞长官致意,其后饮尽杯中美酒。
方托和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被对方束缚不假,在城堡内的地位一样超然。
“敬今晚。”看着年轻的贝林焦头烂额,失措的模样滑稽又可笑,方托不由得心情畅快。
几天时间内,他连续遭受挫折,背负双重契约和诅咒,这让学士阁下的情绪异常糟糕。
郁闷和欢乐无法凭空产生,但能够转移。
就如此时此刻。
焦躁的贝林,活似踏着火星,衣领都被汗水湿透。对比之下,他反倒不是那么可悲。
自己固然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已经踏上正确的道路。
预言指引方向,星辰照亮脚下的路,星轨持续发生变化。方托有真实的预感,他可以平安离开悬崖,躲开死神的镰刀。
时间或许很久,过程也许曲折,但星轨明确显示,这一切正在发生。
毋庸置疑。
“真令人心情愉快。”方托举杯轻啜一口,随即拿起餐刀,开始切割盘中的羊排。切成大小相近的肉块,叉起一块送入口中,认真咀嚼起来。
目睹他的表现,艾尔扬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贝林一直喋喋不休,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暂时压下怀疑,先解决城堡内的隐患,肃清可能存在的探子再谈其他。
“贝林阁下,我们需要一次详谈。”艾尔扬打断贝林的解释,不耐烦对方的遮遮掩掩和欲盖弥彰,“如果玫瑰堡要与风息堡结盟,必须拿出更多诚意。如果您不能决定,最好请示您的母亲。”
贝林的话被堵住,顿时脸色铁青。
他张嘴试图反驳,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语言。
玫瑰堡的继承人,说起来好听,实质上是母亲的傀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成功解决自己的兄弟,并非能力有多强,而是母亲允许他这样做。
多可笑。
纵容子女互相厮杀,自己做壁上观,偶尔插手却非阻止,而是推波助澜。
他无法对抗自己的母亲,至少现在不行。
贝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外露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如果是指刺探情报这件事,无需惊动我的母亲,我就能给阁下回答。”
“哦?”
“但是,我需要阁下一个承诺。”贝林双手压上桌面,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风息堡会支持我,成为玫瑰堡真正的主人。”
艾尔扬靠向椅背,将餐刀丢进盘子里。
一声脆响,仿佛敲击在贝林心头。
他本能想要退缩,却强撑着没有动。直至撑不下去,才颓然地低下头,避开那双青色的眼睛。
看样子,他失败了。
不料事情峰回路转,方托突然开口:“大人,为何不向迷途的鸟伸出援手?”
年迈的学士放下餐具,灰白的胡须落在胸口。蓝色的眼睛充满智慧,源于岁月沉淀,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贝林阁下的勇气值得肯定,他是玫瑰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帮助他,无异于获取一个牢固的盟友。远比女伯爵更加可靠。”
方托存在私心,这项提议却有可取之处。
艾尔扬沉思片刻,给出贝林肯定回答,令对方欣喜若狂:“我认同学士所言。我们需要一场谈话,在晚餐结束之后。”
“我的荣幸,阁下!”贝林绽放笑容,刻意释放魅力。
结果却不如预期,期待的目光未曾出现,继承自母亲的容貌丝毫引不起艾尔扬的兴趣。就算是风流成性的卡列尔,也半点没有动心的迹象。
这让贝林心生疑惑。
莫非集市中传闻不假,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果真得到一个绝色美人,就藏在他的城堡里。
他是否该找机会见识一下?
谨慎起见,他的行动必须小心。
以免真正触怒艾尔扬,使得这番努力前功尽弃。
彼时,夏维(46)和安娜回到方托的工作室。
房门合拢的一刻,天花板上的星辰图全部点亮,星轨出现变化,发光的星辰缓慢移动,交替闪烁,照亮下方的炼金台。
炼金阵映射微光,能量浮动,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维(46)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手札,将其中一本递给安娜。
“夏维(46),我不认识字。”少女捧着书本,一脸为难。
“我教你。”夏维(46)点点手札封面,上面是一行花体字,墨水已经斑驳,象征历史不短,“另外,想不想学习用剑?”
提到读书认字,安娜只觉得头疼。
换成用剑,她频频点头,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真的。”夏维(46)环顾房间,对少女说道,“和我来。”
两人穿过工作室,进入夏维(46)的房间。
房门合拢,夏维(46)捏起法诀,轻松布下法阵,隔绝出一方独立空间。
感知到能量在体内运转,思及来源,夏维(46)不由得掀起嘴角。
仅是短暂接触,就有这样的效果。
时间长一些,例如一年,他的暗伤极可能痊愈,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巅峰时期。修为更进一步也非奢望。
“夏维(46),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夏维(46)摇摇头,压下突起的设想。
他放下手札,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羽毛笔,示意安娜看清楚:“看清我的动作。”
在他手中,羽毛笔化为夺命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