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底线,不可能再退让。”
为平衡各方利益,艾尔扬耗费大量精力,险些维持不住虚假的面孔。
每当僵持不下,房间内充满火气时,他就不可避免陷入暴躁,恨不能操控狂风,将不识好歹的家伙碎成齑粉。
所幸结果还算让他满意。
在艾尔扬做出些许让步后,众人见好就收,各自摆正态度,在妥协中达成一致。
艾尔扬忙于会议时,方托始终不曾露面。
他把自己关在炼金室,纵然艾尔扬派人来请,也坚持不走出房门一步。
他不现身,夏维(60)自然也有借口拒绝邀请。
“我要跟随学士学习,每一分钟都很珍贵。”黑发少年穿着一身长袍,袖子挽起到手肘,一手把着房门,另一只手托起羊皮纸。
一支羽毛笔悬浮在纸上,笔杆上奢侈覆盖炼金阵。
这是方托的小发明,源于安娜提供的灵感。
门外站着女仆长,面对夏维(60)坚定的态度,她无法强求,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夏维(60)叫住。
“你改变主意了?”明知道可能性很小,她仍试探问道。
“没有。”夏维(60)卷起羊皮纸递给安娜,将一只布袋递给女仆长,里面装着艾尔扬送他的宝石,“学士告诉我这些宝石的来历,我不适合留下它们。麻烦转交给艾尔扬大人,并代我转达谢意。”
“大人送出的礼物从不曾收回。”女仆长皱眉道。
“无妨开个先例。”说话的不是夏维(60),而是方托。
炼金大师离开工作台,大步走到两人身边。
他的表情不太好,明显情绪不佳。
炼金专用的袍子飞溅黑点,衣襟和袖口有灼烧的缺口。胡须末端卷曲,头上的帽子破破烂烂,残留炼金阵爆炸的痕迹。
炼金十分危险。
这是一种共识,在帕托拉人所共知。
许多炼金师并非死于宿敌之手,而是被自己的奇思妙想毁灭,消失在突来的爆炸中,近乎尸骨无存。
惨痛的例子,历史上屡见不鲜。
方托不负炼金大师之名,成功活到一百二十岁,不见缺胳膊少腿,身体都是原件,没有被任何炼金物品替代。
“别耽搁时间,我很忙,我的学徒也是。”方托抓起布袋,直接塞给女仆长,一把拉着夏维(60)走向工作台,嘴里嘟嘟囔囔,“攻城器械,开口就要,还要能打碎石崖领要塞的城墙,哪里有那么容易!”
两人回到工作台前,炼金阵爆发强光。
女仆长尴尬地站在原地,不能进,也无法退。
她的五官发生扭曲,猛禽特征若隐若现。连续数次深吸气,才将怒火强压下去。
“学士,我会如实转达你的话。”她说道。
“行了,快走。小姑娘,关门!”方托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充满不耐烦。
安娜立刻放下读到一半的手札,麻溜走过来关闭房门。
砰地一声,木门合拢,走廊内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女仆长后退半步,攥紧手指,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低咒一声,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走。”
女仆们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全都谨慎跟上来,踏着前方的影子,迅速离开走廊。
房间内,确认女仆长已经走远,方托挥挥手,示意夏维(60)和安娜自己去忙。
“太好了!”安娜欢呼一声,放下手札,回房抓起短剑,继续锤炼身手。
夏维(60)在一旁指点。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睹少女出招愈发狠辣,整个人发生蜕变。
最初,安娜勉强对抗一具傀儡,常会伤痕累累。如今发展到能对抗三人,闪躲游刃有余,出剑的角度更为刁钻。
“记住,动作要快。”
“搏命时,抢占先机更能抵定胜局。”
“不要迟疑,不要犹豫,对敌人不必有任何怜悯。任何心慈手软都会致命,搏杀时只有你死我亡!”
夏维(60)的话冰冷残酷,字里行间充斥血腥。
安娜牢记每一个字,并切实执行。
与傀儡的训练不亚于实战,每次受伤都是她日后保命的关键。
在方托又引起一次爆炸,房间发生震荡时,夏维(60)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先停,休息一下。”
话落,他走向窗口,隔窗眺望城内。
不祥的暗光持续铺开,法阵覆盖整座城堡,边缘向城中蔓延。
道路、桥梁、建筑,无一不被暗光蚕食。
深埋地下的亡魂被召唤,他们在黑暗中苏醒,随时将冲出束缚,籍由法阵重归人间。
如同旧事重演,黑石堡的复刻。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城内居民、骑士、住在城堡中的贵族,乃至艾尔扬这位风息城的主人都毫无觉察,对致命的危机一无所知。
夏维(60)贴近窗口,手指覆上窗棱,意识海中黑旗翻滚。
鲜红的纹路爬上手腕,黑暗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一种暴虐的渴望在涌动,阴冷、嗜杀、血腥。
身处同一房间,安娜自然有所觉察。
她毫不在意。
少女脱力地坐倒在地,反手抹掉下巴上的汗水,累得一动不想动,笑容却愈发灿烂。
“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夏维(60)。”她说道。
“我更希望你能保全自己,让自己不再受伤。”
夏维(60)转身离开窗口,黑暗的气息随之收敛。
他停在安娜身前,弯下腰,抬手轻拍安娜发顶,像在哄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安娜。”
安娜仰头微笑,没有反驳夏维(60)的话。
她内心依旧坚持,只是不想和夏维(60)争论。
在少女休息时,夏维(60)离开房间,走向方托的工作台。
艾尔扬交给方托的任务是制造攻城器械,在现有的装备上改进,能够跨越边境,用在攻打黑石堡的战斗中。
时间很紧,事情变得棘手。
方托厌恶艾尔扬家族,却为发明新的作品着迷。
他不断点亮炼金阵,从不同角度着手,可惜成品都不太满意。
要么威力不大,要么过于笨重,要么运送困难,要么根本就无法制造,雕刻炼金阵就炸。
夏维(60)走过来时,他正开始第八次尝试。
“不如试试这样?”夏维(60)摊开羊皮纸,提笔绘出一幅简图,递给方托。
方托正愁没有灵感,闻言抬头看去,登时被纸上的内容吸引。
“这是?”他一把抓过来,鼻尖几乎贴在图上,呼吸声因兴奋急促,样子如获至宝。
“我能做出来!”
“符合要求,完全符合要求!”
情绪过于亢奋,方托脸庞涨红,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
等他终于能稳定情绪,冷静下来时,一种异样感冲入脑海,表情顿时变得复杂。
“为什么要给我?”他问道。
“想给就给了。”夏维(60)斜倚在工作台边,掌心撑着台面,态度相当随意,“这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以夏维(60)的眼光,羊皮纸上的东西相当落后。
没有附加符篆,无法嵌入灵石,完全依靠人力操作,顶多能叠加两枚炼金阵。
在他原来的世界,这样的东西比比皆是,一点也不稀奇。
“我不明白。”方托看向夏维(60),表情更加疑惑,“我清楚你对艾尔扬的态度,你很厌恶他。如果掌握这个,他在战场上会占据极大优势。”
他猜出夏维(60)想离开,压根不知道对方计划做什么。
如果知道夏维(60)的布置,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夏维(60)无意解释,只是耸了耸肩:“我的确讨厌艾尔扬,我也同样厌恶卡萨拉。事实上,帕托拉人是生是死,哪方会获胜,我不在乎,也不关心。我只想帮你解决问题。”
“就这么简单?”
“难道还会更复杂?”
对视片刻,方托终于确认,夏维(60)说的都是实话。
每次他以为了解这名少年,对方就会带给他更多谜团。他会为夏维(60)的冷漠心惊,进而怀疑他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