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悬的动作一停。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裴应野,像是早就看破了他那点幼稚的心思。面上却毫无波澜,轻飘飘地掷出两个字:“随意。”
但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尾音又带了点上扬的调儿,像是羽毛在裴应野的身上挠了一下。
南边的虫巢已被季衍小队清理干净,再下去也是徒劳。三人略作商议,便决定绕行至北边入口,由此切入东区。
北边的虫族踪迹比南侧稀疏,不再有他们在山岗上看到的成群结对的小型C级虫潮,但出现的每一只虫族,都明显比别处的同类更加狰狞凶悍。飞行器在残垣断壁中颠簸前行,尾气在半空中拖开一条黑色的印。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突然被几只B级虫族挡住了去路。
裴应野率先跳下,还没完全站稳,手中的冲锋枪就已经咆哮起来。
“砰!砰!砰!”
他单臂稳住后坐力惊人的枪身,每一发子弹都利落地轰在虫族的脆弱点上。特制的弹头在虫身里爆开,四分五裂的足肢和甲壳被黏液包裹着四处飞射。
其实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却依旧十分狂野,他一边开枪,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前突进,枪口的焰连同着刺目的阳光映照出一双桀骜的眼。
遇上侧面偷袭的,甚至没有调转枪口,而是用另一只手反手掏出大腿枪套里的手枪,看也不看,只凭感觉就将扑来的虫子凌空打爆。
紧跟在他身后的来舟感到十分安心,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做个小鸟依人的柔弱Beta也未尝不可。
但是下一秒,在看到季悬将军刺从一只试图从废弃广告牌后偷袭的虫族头颅中拔出,动作飒爽地甩掉黏液,神情淡漠得像是掸去了一片落叶后,来舟又觉得自己这个技术工还是得稍微振作一点,毕竟被漂亮Omega保护这件事,说出去还是稍稍有一点丢Beta的脸面。
沿途的武器残片与破损装备越来越多,有些还带着被黏液腐蚀或是撕扯的痕迹,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此前的闯入者死得有多么惨烈。
“看来之前从北侧进来的人,运气都很不好。”兰斯踢开一块扭曲的、还带着干涸血渍的枪管,“还不如就往南侧走,希望我们不会步……”
他话没说完,裴应野刚好一枪轰爆了最后一只挡路虫族的脑袋,黑绿色的浆液溅在旁边残破的配电箱上,他单手退出打空的弹匣,看也没看就插回军用背包里,同时一个新的弹匣卡入插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侧过头,睨了兰斯一眼:“没用的话少讲,跟上。”
兰斯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白。他没有和裴应野顶嘴,只是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脚下故意加重了步伐,踢踏着地上的碎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宣泄不满。
然而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处理少爷的骄纵脾气。
随着他们的深入,街区的景象逐渐变化。残破的楼宇变得稀疏,视线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庞大的建筑如同沉睡般的野兽横亘在他们面前。
那建筑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整体呈现出肃杀的灰黑色。巨大的结构性创伤撕裂了它的外壳,裸露的钢筋骨架扭曲地指向天空。
来舟愣了一下,似乎是认出了这座极具风格的建筑,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地方不会是前北辰要塞的训练中心吧?”
说完,他认认真真地把这建筑的外立面审视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嫌弃又难以置信地说道:“马尔斯军校一年收这么多钱,搞个全域模拟都不舍得花钱请人重新建模,居然偷懒把被废弃的要塞搬了进来?!”
裴应野揶揄:“说不定是拿钱的偷懒呢。”
季悬问:“你知道这里?”
来舟说:“我还来过呢。北辰要塞原址四年前发生过一场事故你知道吧,本人不巧,就是遭遇虫族袭击、被困在模拟器里的倒霉蛋之一。”
季悬其实不太知道北辰要塞的事故。正想示意裴应野给他解释一下,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正盯着眼前的建筑,有些出神。
但除了季悬,没有人察觉到他一瞬的异样。
“但我其实还算比较好的,没几天就被救出来了。听说最严重的是应寻上将的儿子,在里面困了一个月,上将的配偶差点把预备校和北辰要塞的指挥部一起掀了。”来舟沉吟着,像是在回顾当时的场景,“当时的地图还是那种荒野丛林,我都不敢回忆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更不用说那位待了一个月的朋友,不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求生。”
裴应野收回目光,吊儿郎当地说:“说不定他也很想知道。”
季悬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裴应野说话的语气虽然是惯常的散漫语调,季悬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但他并没有多问。
“这里属于E-34,进去看看?”
“行啊,速战速决。”裴应野扛起枪,抬起下巴点了点前方被撕裂的黑洞洞的建筑入口,“不过把这么显眼的建筑放在这里,就算没有地图,也能猜到会有虫族的巢穴吧。”
训练中心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庞大,主通道两侧是无数的房间门扉,大多都已损坏,像一张张大张着呐喊的嘴。大厅中央数千个白色胶囊舱整整齐齐地排列,阳光透过顶部缝隙和破洞投下几束光柱。这些光柱穿梭在胶囊中间,钩织成了密密匝匝的蛛网和蚕丝,而这些胶囊舱就像被孕育的茧。
一切寂静、诡谲,湿冷冰凉的空气混着呜呜的风声钻进骨子里。
“这完全是复刻了当年要塞被入侵后的景象……”来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空灵回荡,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季悬的脚步轻盈得像猫,无声地经过一两只已经风干的A级虫族尸体,到其中一个模拟舱边上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是随机刷出来的、还是在训练中心中本就应该存在的,一个试管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和昨天的那个东西很像。
季悬将它捡了起来,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管壁。
【积分+50,个人贡献度100%】
远处的兰斯立马就察觉到了积分的变动,猛地转过头来。
一瞬间,他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季悬的手上,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尽。
季悬平静地迎上他惊恐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隐藏,反而将手中的试管轻轻掂了掂,慢条斯理地,仿佛被握着的只是一件寻常物品。
又仿佛是在故意向他展示。
兰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在心底骤然炸开。
“我应该也拿到了雌虫腺体。”
话是对其他两人说的,但视线却停落在兰斯煞白的脸。
说完,季悬便不紧不慢地将试管放进了作战服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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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天中暑三次,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命苦[爆哭]
但是本章会掉落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狗头叼玫瑰][求你了]
第25章
兰斯早该想到, 季悬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好不容易甩开的虫潮被再次吸引、雌虫腺体诱导裴应野进入易感期,还有那台被迫放弃的机甲,从某种程度上说, 这一切都源于他私藏了那根试管。
想要铲除他这个团队里的不稳定因素,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季悬毫不避讳的动作像是在正大光明地告诉他, 我随时有办法对你出手, 不过不确定是什么时候, 你可以慢慢思考。
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至此季悬每一个细微的眼神、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都像是对他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