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嫁衣,金线勾勒凤凰,红盖头上金色的流苏垂落,遮住了面容。
唯一裸。露在外的,便是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鲜红的袖口探出,轻轻搭在了一旁的婢女手上。
厌长衡屹立在模糊的人群中,看着新娘子由远及近,渐渐地,从他面前晃了过去。
恍然看见,新娘的红盖头似乎被风吹起了一丝,露出低垂柔美的下颌线,以及,那抹殷红娇艳的唇……
“——送入洞房!”
厌长衡回过神,眼前的场景已然结束了拜堂,新娘子由方才的婢女扶着,进了后院。
厌长衡思索片刻,抬脚,便远远地跟在了新娘子的后面。
抵达洞房外时,他停住步伐,待目送新娘子和婢女缓步进去,没过多久,只婢女一人走了出来,转身关门的那一瞬间,厌长衡忽地身形一闪,便进了洞房内。
门扉恰好在身后缓缓闭合。
此刻,呈现在厌长衡面前的,便唯有洞房内的画面。
红蜡烛安静地燃烧着,照映出墙上的双喜字,朦胧的光线中,身穿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亦安静地坐在床上。
厌长衡看见新娘搅在膝盖上的白皙纤细的手指,明显透着紧张,并不如在外面拜堂成亲时的平静。
或者,这就是那只艳鬼生前的经历?
念头刚落,外面倏然响起了不同寻常的惨叫,刀光剑影,一抹血迹蓦然溅在了窗纸上——
洞房的门砰地一声被人用力踹开,一伙强。盗模样的人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坐着的新娘子,表情瞬间化为邪笑。
不过这时有人突然开口:“大哥,这新娘听说是个男的。”
其他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纷纷说道:“没错,那富商好像是个断袖,娶的新娘就是个男的。”
“晦气,杀了算了。”
“是挺恶心的。”
“但好像长得不赖,在这地儿挺富有美名,貌比潘安什么的。”
“那个大哥,小弟我不排斥这一口,不如让我……”
厌长衡瞥见新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想必红盖头下的面容已是惨白一片,本来被家里人卖给富商,以男子之身出嫁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厄运从来就没有放过他。
厌长衡知道这是幻境,是早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然无法改变,不过他还是反手握住了身后的桃木剑……
桃木剑上用红绳绑着一串铜线,在红蜡烛的照耀下闪过一道金光。
只是没等他出手,肩上与后背忽地一沉,传来了熟悉的重量,那只艳鬼又现身趴在他的背上,双手从后面伸出,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厌长衡余光尽是一片鲜艳的红,与前面场景依旧在演绎的新娘子一模一样。
艳鬼压住了他的动作,嬉笑着在他耳边呵气。
“我还以为道长铁石心肠呢,刚才那么多美人,都不见道长手下留情~”
“……不一样。”厌长衡握着那把桃木剑,低沉地开了口,不知为何,他竟一直纵容那只艳鬼压在他身上。
“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道长是在可怜我么?”
幻境中,那伙强。盗似乎已经商量好,摆出了看好戏的姿态,其中一人则带着不怀好意的淫。笑,缓缓朝床边的新娘子靠近。
“但道长不觉得,晚了吗。”
伴随着艳鬼陡然变冷的一句话,淫。笑的强。盗几乎要掀开新娘的红盖头,嘴里更是说着龌。龊的下。流话。
然而下一秒,新娘突然暴起,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的金簪狠狠刺向强。盗的眼睛——
惨叫声,从强。盗口中响了起来。
场面一瞬间混乱。
谁也没想到,看着柔弱无比的新娘子,会有勇气奋起反抗。
红盖头随之扬起,厌长衡从中窥见了新娘的全貌,眼尾殷红,肤如白玉,面若桃花,确实是一副漂亮至极的少年的容貌,此刻却嘴唇紧咬,眸子狠厉,哪怕死死握着金簪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却一下又一下,恶狠狠地挥向了强。盗。
可最终,他只是一个人,不是神,更没有任何武功傍身,在出其不意地伤了几个强。盗后,便被反应过来怒火滔天的强。盗,一刀穿透了心脏。
就这么死去了,连同这座府邸内的所有人,皆蒙上了一层晦暗之色。
“如果道长那时候能救我,该多好,可惜……”
生不逢时。
厌长衡脑海突兀闪过这四个字,心脏忽地有些疼,像被针扎中。
艳鬼便趁着这个时机,环住对方脖子的双手指甲变长,眼看着就要捅穿厌长衡的喉咙,周身倏然金光一闪,将艳鬼给弹开了。
厌长衡下意识收敛了力量,并没有让金光伤害到对方。
但这一下子,似乎令艳鬼意识到他并非那么好对付,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厌长衡凝望着艳鬼消失的地方,再观周围的环境,突然神色一松,仿佛想到这座府邸就在这儿,对方即便要藏也藏不到哪里去。
终归是会再次碰上。
忙不迭跑路的楚伶摸着自己的鬼体,没有感觉到灼烧的疼痛,也略松了口气,看样子不能亲自上手了。
现在的这个主角受可不同以往,是有真本事的大佬。
楚伶自然也不指望刚才能伤到对方,以对方的能力,估计躲开都不成问题,但不知何故愣住了,所以才会触发了护身的金光。
接下来,楚伶将厌长衡拖入一个又一个危险的幻境,再看对方游刃有余地应对,直到最后,终于接近了主角攻所在的庭院。
那个庭院,也是之前……咳,他被骚。扰的地方。
听厌长衡忽然咦了一声,虽然是由于看见了主角攻的缘故,现场也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楚伶却脸颊莫名一热。
那团黑雾依然懒洋洋的,连厌长衡走进去,拿起来地上的玉符也毫无反应。
这才是令厌长衡真正感到诧异的地方,曾与这只大鬼交过手的他,当然知道大鬼是有多凶悍与暴戾,更别说大鬼如今毫无理智的状态。
厌长衡谨慎地走进来,从拿起玉符,再将之收回玉符内,都顺利得像是做梦一样。
不过,经过他诧异且细致的探查,这只大鬼的体内似乎多出来了一些不属于对方的阴气,却意外地与对方融为了一体,明显是被这只大鬼主动接纳进去的,厌长衡还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似乎,是艳鬼的阴气……
这里是艳鬼的地盘,有艳鬼的阴气并不稀奇,但两者不仅没有爆发出冲突,看情况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可艳鬼的阴气又是怎么融合进大鬼体内的?竟没有被大鬼吞噬成自身的养料。
疑惑。
厌长衡眼里满满都是对此的疑惑,不亚于顺利收回玉符和大鬼一事。
厌长衡摇了摇头,将玉符挂回腰上,旋即转身,沿着拜堂成亲的幻境中,那一条通往洞房的熟悉路线走去。
周围破败腐朽的场景,渐渐与幻境里张灯结彩的喜庆画面重合。
一路上,厌长衡没有再碰到任何一个幻境,似乎那只艳鬼也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他。
终于,厌长衡抵达了那间洞房外,门扉紧闭着。
随着他抬手,轻轻一推,残破腐朽的房门竟坚。挺地缓缓向内敞开。
然这一推,就像是开启了逆转时空的大门。
洞房内,火苗跳动而出,燃烧的红蜡烛照映着温馨的环境,及墙上的双喜字,或挂在房梁上的红色绸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
厌长衡所站的门口处,便仿佛一道分界线,隔绝了虚幻与现实的两个世界。
忽然,一道悦耳的嗓音从洞房里面传了出来,身披红嫁衣的新娘就安静地端坐在床边,氛围朦胧而喜庆。
“道长怎么不进来呢?”
厌长衡脚下一踏,缓缓走了进去。
“道长是要收了我么?”
厌长衡拿起了一旁桌上的秤杆。
“……”
当厌长衡莫名其妙地伸出秤杆,似乎要代替新郎挑起新娘红盖头的时候,楚伶蓦然后仰,避开了对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