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不曾细想,但这次的事件徒然爆发出来,以前在他记忆中一些被忽略的地方,也慢慢浮现出几丝疑点,叫他不敢相信,又滋生出一点怀疑。
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疑心多想。
他身在朝中,手中自然算不得干净,但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好杀与为达目地纵使牺牲一些人的性命,两者在他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在自己看来最干净不过的次子,变成杀性成狂连自身杀欲都无法控制的模样。
“父亲明鉴,这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儿子啊!”
光线不算明亮的大牢里,温济一身锦衣除了沾上些灰尘,型容还算齐整,闻言,他猛地双膝跪地,脸上除了着急,还有伤心、惊愕,急声道,“难道父亲也不信我吗?我真的没做过这些!”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也压根没见过那状告我的人,他定是陷害我的人找来专门做这场戏的!”
他抓住温相的衣袖,脸上变得更加伤心,眼眸也湿润了,叫道,“父亲!你相信儿子啊。”
见到这样的儿子,温相动摇了。
他也不愿意相信温济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些近百人的失踪案里有大半或多或少开始与静安花庄挂上钩,但并未找到他们的尸体,且有些还是许多年前的旧案,而那时,他的儿子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温相怎么也不相信那时的温济就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
反倒是现在挖出来的一些尸体,大多面容模糊,只有两具能认出身份,虽那些失踪案里失踪的人东西有些是在花庄的地下挖到,但这怎么看都像一场嫁祸。
他缓缓的将手搭在儿子头顶,温柔的轻抚,抱着儿子低声回应,“父亲知道了。”
三皇子就站在木栏外,见到了这一幕,默不作声的退开,离远了点儿,不想去看这场温济哄骗他舅舅的虚假戏码。
尽管,他也是帮凶之一。
他立在拐角的阴影里,周围的狱卒都被他支走了,一片安静中,只不时听到那间牢房里父子对话的声音,黑暗很好的掩盖住了他面上的复杂。此时,他内心诡异的生出一瞬的挫败与不真实感。
从母妃口中得知温济的真面目,与他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再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从前在他眼中是小白兔的堂弟,恐怕手下害死的人比他都多,他一直以来想过拉温文州入朝帮自己的忙,都从没想过要拉温济卷入这场皇位之争。
他以为以温济纯良的性子关键时候可能下不了狠手不说,可能还要拖自己后腿,也是真的想为舅舅、为温家留下一个干净人儿。
现在来看,纯是他自作多情,有眼无珠,三皇子不禁无声地自嘲一笑,以手掩面。
等到出大牢的时候,三皇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温相,对方面上沉着冷静,但眼里的凝重,消沉的情绪却藏不住。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舅舅信二堂弟所说的,他从未害过人吗?”
反正温济演戏的功夫他刚才是见识到了,看他舅舅也确实像是被骗过去了的样子。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多这个嘴的,万一叫他舅舅察觉出不对……
他心生后悔。
但温相此时其实并没想那么多,还在想着自己的儿子温济,在没成功救出儿子之前,他的一颗心就不能完全放下。
两人并肩走着,温相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身旁的三皇子,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没有思考,不带半点犹豫的笃声说道,“我相信济儿不会做这事的。”
“他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两人正好行至大牢门口,出了大门,温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头顶漆黑的夜空,群星闪烁,月莹如盘,夜风吹来,好似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也吹散了一点儿,又或是刚从阴暗压抑的大牢里走出,来到空阔地方,人本能心中生出的一点疏朗开阔之感。
他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迟疑,是全然的信任,是父亲对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爱。
“爱妻早亡,他是我一手带大,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我怎会不知?他从幼时起,就是纯良温和的性子,脾气软和,善良,甚至不如他兄长面对一些事情时下手果断。”
“我从前只担心他吃了亏,将来或遇蛮横不讲理的人,还会受欺负。近些年来,瞧着似乎要好了一些,脾气也硬起来了。”
这就很好。他想。
三皇子忽然想到一茬儿,问,“我记得,二堂弟前两年似乎有出仕的打算,然舅舅没同意,这是为何?”
他猜着问,“舅舅是与母妃担心的一样?怕……”
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两人对视间,通过眼神儿温相读懂了三皇子的意思。
然而,与顺贵妃总拿来应付三皇子不让温文州入朝的原因不一样。
并不是怕引得帝王不满,又或是有其他什么政治上的考虑。
而是……
温相收回目光,一边与他慢慢走着,一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在济儿与文州之间,如果非要让一个人入朝出仕的话,我更愿意让文州走这条路。”
他语气多了两分迟缓,以及不太明显的无奈,“济儿……他并不适合官场。”
他将多余的情绪收起,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着。
“虽然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但文州是大哥,他有责任为家族承担起更重的担子,而不是选择让济儿来扛。”
“更何况,济儿身体弱。从那年冬日里落水,险些要了他的命,此后就落下了病根儿,于读书一道上慢慢的不算多出彩。”
“这并不打紧。舅舅啊,其实心里早就想通了,虽然在济儿幼时我也曾对他多有期望,盼望他日后能光耀门楣,甚至有时也会觉得,他日后或许要比他兄长更为厉害,走的更高。”
“但谁让世事无常呢,老天爷虽然收走了济儿的早慧,但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在,于我而言,就已是万幸。”
所以就算现在的温济不如少时聪慧,也是真的不打紧。
温相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了。
“舅舅如今就只愿你二堂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健健康康活到老就够了,当个富家公子,闲云野鹤的过完一生,自由自在,不闹出大的乱子,自有我们护着他,其他的,舅舅不指望。”
他侧头望向三皇子,又快速收回视线去。
他不想探究侄儿是出于什么原因问这个问题,心中疲惫,不想去思考,他们是舅侄,是亲人,所以有些时候他该少揣测对方的目地,这样有伤感情,更有可能是自己的多想。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已经让他那根神经变得敏感,温相担心三皇子这么问,是不是暗地里有什么事想交给温济去做?
三皇子是他侄儿,他不是说怪他有这个想法什么的,就是……不想让温济也卷入这场夺位之争里来。
所以他才说了这么多。
这些话既是他隐于心间多年的真心之言,也是有意说给三皇子听。
希望对方能懂他的言下之意。
事实上,三皇子不是想试探什么,也就没察觉他舅舅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听罢,解了心中疑惑,却内心平添莫大的古怪来。
他别的不想,就想着,温济之前该是真心想要出仕,但舅舅对他的认知和了解……额,多有偏差。
不,应该说是偏差过于大了。
不过再对照自己,得,自个儿不也是被温济骗了的一员嘛,算了,老大不说老二。
三皇子叹息一声,怕自己说多了露馅儿,只得似聊寻常话题一样,感慨的接了句,“舅舅慈父心肠,连二堂弟幼时的事也能记得这般清楚,我与二堂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对他十岁之前的许多事情大多记不太清了。”
那是正常的。
温相听他语气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打算的样子,明白大抵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与他一边走着,一边语气偏柔的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