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白云间(10)

2026-01-04

  重生后的第一次相见,竟是如此光景。

  这样的苏胤顿时让萧长衍的脚僵在了原地,一时间连眼睛都无法挪开,好像一朵烟花在萧长衍的脑海中炸开。

  苏胤?

  他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打扮......

  如盈满山间的薄雾,又似透开云霞的微光,看似寡淡却又明媚。这般矛盾集于一身,还真是谪仙啊。

  “子初,你来了,之前那盘棋……”

  清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让萧长衍忍不住泛起一阵冷趔,这道声音硬是将萧长衍给拉回了神,心中顿觉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认错人了……只是将心放下之余,又悄然滋生出了一丝不舒服和失望的感觉。

  苏胤待看清来人,一袭黑色的佛头金丝花销夹袍,腰间系着一根玄色师蛮纹的玉带,手中提着一方紫檀木做的木盒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积石如玉,列翠如松;郎艳独绝,举世无二。

  来人不是镇国将军府的萧长衍又是谁。

  苏胤初时以为自己看错眼了,一脸不可思议,连带原本清明的眸子都睁大了不少。

  苏胤震惊了片刻之后,便立刻缓过神来,敛了脸上的惊讶神色,起身,缓步从茶亭水榭中走了下来。

  茶亭水榭在一座假山之上,萧长衍看着苏胤星眸微敛,一步步从假山石上下来,那白皙如玉的面容,略倾着身子,刹那间,萧长衍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悦泽若九春,磐折似秋霜。

  萧长衍第一次觉出苏胤的步履终于不似以前见他时的那种慢悠悠。一时间,饶是见过的俊男美女无数,萧长衍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惊艳。

  苏胤这人,真是极好看的!白衣谪仙的美名享誉京都,当真是,

  翩翩神仙佳公子,切磋琢磨,温其如玉,举世无双。

  萧长衍心中感慨,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每一次萧长衍见苏胤都是衣冠整洁,肃然大方,不是学服,就是朝服,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私下见过面,所以连见他穿私服的样子都少有,更别说此时的这一身随性打扮。

  原来苏胤是把他认成了当朝太傅的儿子,萧子初。

  这个认知,倒是让萧长衍的心中微微有些不明的情绪。

  萧长衍目光专注地看着苏胤一步步向他走近。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在萧长衍记忆中,曾经他们无数次相遇都是目不斜视擦肩而过,而今日,苏胤却立在了自己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萧小将军来此,怀瑾有失远迎,实在抱歉,还望萧小将军见谅。”苏胤此时的目光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惊讶,有的只是简单,淡然,清冷地疏离,连说话间都透着冷气。

  因为立场不同,萧长衍以前对着苏胤向来也是没有什么好的脸色过,当下见了苏胤另一番的模样,竟一时不能做出跟往常一样敌视的脸色来了:“苏公子客气了,是萧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苏胤虽然不知道萧长衍来此所为何事,但是一直以来习惯性的距离感,也让他问不出来,更多的话来。

  此时已经日暮西沉,虽然苏胤身上穿了狐裘,但是一阵秋风吹过,还是让苏胤忍不住咳嗽了两句,

  “失礼了,不知道萧小将军莅临寒舍,可是有事?”

  萧长衍看到苏胤白皙的脸上,因为咳嗽而泛起了一丝红润,格外显眼,过往他们断断续续地多次交手,萧长衍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与苏胤交流,也是第一次看般装束的苏胤,尽管苏胤的口气还是清冷又疏离,但是一想到苏胤感染风寒应该又是为了救他,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丝异样。

  苏胤,前世自你离京后,我们便再无交集,可是你临走前到底跟司徒瑾裕说了什么?你又为何让萧子初说那样的话?你为何要来救我?

  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冲击着萧长衍的脑海。

  萧长衍猛然想起,自己入狱之前,手中的问生剑握得整只手青筋暴起,浑身只觉得冰冷至极,他寒霜奔赴千百里,忠心守护了十余年的人,竟然背叛自己如此彻底:“十几年?司徒瑾裕,你第一次让我体会到了耻辱与可悲。”

  “呵呵,可悲?耻辱?萧长衍,你可知,苏胤在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你可知为何苏胤愿意放弃皇位不要吗?”

  司徒瑾裕的话如同魔怔一般,一直充斥在萧长衍的脑海里,让他整个人的心神都十分不安。

  他很想问问苏胤为什么,但是,却无人可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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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胤立于萧长衍面前,见萧长衍面色有些苍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试探地打量了一遍,“萧小将军?”

  苏胤的声音,让萧长衍的瞳孔微缩,整个人终于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这次前来,就是想来看看苏胤,看看他怎么样了,西洲湖的水冷,苏胤的身子,可安好。萧长衍也想问问这辈子为何救他,想问问,上辈子苏胤又为何要为他做到那般?

  但是问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另外一句话,萧长衍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你,身子可好些了?”

  苏胤做了许多种设想,独独没有想到萧长衍会这么问,按照以往他们的立场,萧长衍能不嘲讽他已经是难得,更不消说这些客套话。

  苏胤好看的眼眸淡淡地看向萧长衍,尽量掩去了自己的疑惑,依然客气道:“已无大碍,有劳萧小将军挂念。”

  苏胤的眼色轻轻地在萧长衍身上扫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如常。

  萧长衍觉得有些尴尬,抬手将自己手中的紫檀盒向苏胤递了过去:“此前多谢苏公子相救之恩,小小心意,不成礼,还望收下。”

  这下更让苏胤诧异了,因为咳嗽泛起的红晕还未褪下,苏胤看着萧长衍递过来的紫檀盒,忍不住后不着痕迹地后撤了一小步。

  虽然是很小地挪了一下,还是被萧长衍看出来了,萧长衍看着苏胤脸上泛起的一丝迟疑,又变成不可思议的表情,心想:这位苏公子怕是在怀疑我光明正大地送了什么暗器或者又是挖了什么坑来送给他吧。

  如此想着,心中竟然觉出一点内疚的感觉来,但是又觉得这样的苏胤真是难得一见,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苏胤不知道因为自己这几天受了风寒,虽然他在努力地克制表情了,可是神色间的精彩变化还是被萧长衍看了个完整。

  苏胤的身边没有小厮服侍,所以只能他自己接。

  稍做犹豫,苏胤缓缓地伸出手。方才萧长衍远远地看着苏胤的手指就觉得白得很,如此近距离一看更加觉得苏胤的手,还真是又细又白又长。

  苏胤握住了萧长衍的紫檀盒,一拉,因为萧长衍没有松手,竟然没有拉动。

  萧长衍刚刚心绪飞到了苏胤的手指上,一时忘记了松手,尴尬地看了苏胤一眼,立刻松手。

  两人还是第一次这样没有剑拔弩张地相处,一时间都尴尬得不行。

  还是苏胤先开口道:“那就多谢萧将军了。那日我刚好行船至西洲湖,看到有人落水,因为怀瑾仗着自己会点泅水,便跟着跳了下去,也是抓住萧小将军后才看清楚人。”

  苏胤一边说着,一边看到萧长衍的脸色开始慢慢地有了些难言的变化,也不管萧长衍信不信,继续道:“怀瑾若是知道是萧小将军,定然不会唐突,想必凭借萧小将军的身手,根本不需要怀瑾来救,只要萧小将军不要觉得怀瑾多管闲事便好。”

  萧长衍听到苏胤这样说,心中觉得有点紧,那日没想到苏胤也在,我当时那番醉话,想必整个西洲湖都能听到了,这苏胤瞎说竟然当作没听到。

  可惜我上得天,入得地,舞刀弄枪,舞文弄墨都擅长,独独不会舞水弄潮。

  不过这话,萧长衍自然不会说来给苏胤听,听得苏胤话里话外都是不想与自己多接触的意思,萧长衍心中只能悠悠地叹了口气。

  毕竟此萧非彼萧,自然不可能陪他围炉煮茶,下棋论经。

  苏胤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萧长衍,犹豫着,到底是直接下逐客令好呢,还是客气客气留他吃饭然后再让他自请离去好呢。

  萧长衍自然也看到了苏胤看天色的小动作,一时不清楚是想留他下来吃饭,还是想下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