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锤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回响在祠堂之内。
这声音实实在在的,听得萧老将军都忍不住眼角微抖。
这浑小子,今天怎么回事?
虽然老子生气,倒还不至于这么磕头啊。
本来就笨了,磕得这么重,也不怕真把自己磕更蠢了。该不会是青帝教的?
一边想着,萧老将军的脸色从刚刚的黑沉也缓和了许多,却又只能端着。
萧老将军听得萧长衍不说话,这才转了身,一想到追月节的那些破事儿,萧老将军就忍不住气得想吹胡子。
“你喜欢司徒瑾裕?”萧老将军扫了萧长衍乌黑的发顶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萧长衍喉底泛起一阵苦涩,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却仿佛有刀片在割他的心口和喉咙一般。
这刹那间的沉默,还有萧长衍难看的脸色,看在萧老将军的眼里,就等同于默认。
萧老将军更气了,也顾不得刚才的心疼了,直接上前,毫不客气地抬脚便踹在了萧长衍的肩膀上,怒骂了一句:“你这兔崽子,你的眼睛和脑子是长着好看的吗?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最后一句话,萧老将军没有控制声音,甚至于带了几分怒吼,以至于这彪悍的声音直接传出了祠堂,几乎小半座将军府都能听到,萧老将军要“抽死”萧二公子了。
萧老将军的一脚,重重地踹在萧长衍的肩头,是真的生气。
所以这一脚虽然不至于将人踹断骨头,却也是绝对不好受。
虽然这一脚最少让他肩膀肿两天,只是萧长衍身体依旧跪得笔直。仿佛踹的就不是他。
他方才犹豫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司徒瑾裕,而是因为这话问得过于诛心了。
上辈子,他不通情爱,愚蠢至极,也不至于被司徒瑾裕利用至死。
“没有。”萧长衍的声音嘶哑。
萧老将军的怒气刚刚爆发,而萧长衍这斩钉截铁地一声没有,顿时让他的怒气偃旗息鼓,没了去处,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萧湛昏迷的这几天,萧老将军早就派人将事情查的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家孙子的脾气,若真的是认定了司徒瑾裕,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驴脾气,今天来祠堂之前,萧老将军都做好了萧湛跟他抵抗到底的准备,所以才先发制人地给了萧湛一个下马威,可谁知,自己这一拳头似乎搭在了水了,除了听个响,没别的任何杀伤力:“你说什么?”
萧长衍抬起头,神情紧绷着,但是语气却一丝不容置喙:“我没有喜欢司徒瑾裕,我不喜欢司徒瑾裕。一点都不喜欢。从未动心。”
第5章
两道身影从巍巍镇国将军府中御马而出。
为首的少年身着墨色锦袍,身材颀长,眉眼修长舒朗,星眸如墨熠熠生辉,鼻梁高挺,轮廓深邃,脸部的线条轮廓如同天神鬼斧神雕,英俊绝伦,双唇紧抿,坐在马背上飞驰,又俊冷异常,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杀伐之气。
“快看,镇国将军府里的萧家小将军出来了!”
“萧小将军长得可真俊呀,真不愧是将门之后,要是能被萧小将军看上,我哪怕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啊。”
“萧小将军可是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你不怕?”
“这有何可怕,萧小将军欺负都是那些平日里为非作歹的世家门阀,你们可听说过萧家的小将军为难过咱们普通百姓?”
“那也跟你没关系了,三日前追月节上,萧小侯爷可是当众断袖了,这都已经传遍整座京都城了。”
“我也听说啦,听说是为了个皇子呢。”
“我怎么听说是永宁侯府的小世子?”
“不对不对,照我说,应当是辅国将军府中的苏公子才对,毕竟我可是亲眼看见,当时是苏公子跳水将这位萧小将军给救起来的。”
“你可别扯了,萧小将军跟苏公子不和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怎么可能?”
“没准,他们这群王孙公子就喜欢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呢?保不齐,这萧小侯爷骏马飞驰,就是去辅国将军呢!”
大禹朝千百年传承,以德安国,以文治国,以武定国。一朝双将,镇国将军府萧氏一族固守北境,辅国将军府苏氏一脉定镇南境,保国都平安。
京都城以中正方圆布局,四条长安街分别纵横整座都城。镇国将军府坐落于北长安街,萧长衍带着常邈一起,从北长安街,出未央门,进南稍门,停至了辅国将军石柱前。
萧长衍看着辅国将军府的府门,他似乎早就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苏胤交恶得了,如今要去见十九岁时候的苏胤,他竟然分不清是踌躇居多,还是……
正厅中,苏国公须发皆白,但气色极佳,双目有神,周身透着和蔼。
萧长衍心想,苏国公虽是武将出身,却周身透着一股文人墨客的儒雅,怪不得能养出苏胤这样。
苏国公抚了抚自己的美髯,慈眉善目地朗笑道:“竟然是萧鼎府上的小将军来访,难得难得。许久不见,颇有汝父当年风采。”
“苏国公您折煞晚辈了,小子无状,哪敢当得。”萧长衍躬身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前世自己虽与苏胤不睦,苏国公不仅从未因此为难过自己,反而有几分维护自己之意。
萧长衍自己虽自认为心性有几分薄凉,却也分得出好坏。
反倒是,自己对苏国公多少有些愧疚。
苏国公笑眯眯地看着萧长衍,眼底一片温和:“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少年郎就该有少年气,应当如此。”
苏国公的话,让萧长衍眼前忍不住浮现了苏胤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压下心绪,拱手道:“苏国公,长衍前些日子,醉足落水,幸得苏公子相救,今日登门拜访,特来感谢。”
这话还是第一次从萧长衍口中说出来,别说苏国公听了微微愣了一下,连萧长衍自己都有些不大适应。
苏国公似乎毫不意外:“你与胤儿同窗七载,理当相互帮衬。拜谢就免了,阿福,你带长衍去找胤儿吧。”
苏国公过于慈祥的眼神,反倒让萧长衍不由得生出了一些局促来。
又转头跟萧长衍说道,“长衍啊,你能与胤儿多多往来,他一定很高兴。”
萧长衍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不由得感慨:老国公,你不会不知道,我跟你们家的胤儿,不是那种看一眼会高兴的朋友,若非您教得好,他怕是一见到我便能与我打上一架。
不过想着能见到苏胤,这是重生后,萧长衍第一次在心底滋生出来一股,愉悦的情绪。这种情绪快而陌生,还没等萧长衍细细琢磨,便到了。
苏胤单独的住处,是一方小院。
“风雨不空居。”
萧长衍看了看苏胤住的院子门口,种满了层层叠叠的绿竹,一块不规则的假山石上,赫然写着这几个字。
管家苏福对着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说道:“廿五,你去跟公子知会一声,就说萧大将军府中的萧小公子来访。”
这名叫做苏廿五的小厮是这几天刚刚调到苏胤院中的小童,来了总统也不过两天,听了苏管家的吩咐,立刻拱手去跟苏胤汇报:“公子,萧家公子求见。”
苏胤身着简制单衣,披了一身外袍,因为最近这几天着凉身体虚弱,所以也未着发冠,一头乌发松散着,听说是萧家的公子来了,倒是眉目一笑,如同三月逢春:“将萧公子请去茶亭。”
“风遥,你将东西给我,便在这院中等我吧,我去去就来。”萧长衍吩咐了一声,便随着苏廿五一起进了院子。
萧长衍一脸复杂,前世也好,今生也罢,这还是他第一来苏胤的宅子,只是一边走着,一边竟然有一种隐隐的熟悉之感,仿佛很久以前,自己来过一样。
苏廿五将萧长衍领到了茶室便告退而去。
全然不知因为自己的这一阴错阳差,给他的主人带来了怎样的惊异。
萧长衍看着茶亭水榭中,苏胤身着简单的白色中衣,可能是因为秋晚的风凉,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狐裘,自由松散着一头长发,修长白皙的手指拿捏着一枚墨翠的玉子,淡淡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瘦削的下巴,此刻正一脸认真地琢磨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