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100)

2026-01-05

  刘隽笑道,“敬道虽提前相候,但言谈举止并不急切,我猜朝中有事发生,但尽在掌握?”

  他叹了声,“朝中之事,我大致已从邸报知晓,但其间隐情,还需敬道为我解惑了。是不是刘梁?”

  “陛下所言不差。”刘耽沉声将刘梁造反始末、刘秦如何镇压、皇后与刘雍动态一一禀报,最后瞥了眼刘隽神色,还不忘补充道,“除去初始去了次朝会,为皇三子镇了镇场,之后陈留王便一直在金谷园闭门不出。”

  刘隽一愣,“这事和陈留王又有什么干系?”

  说完见对方那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意会,不由尴尬道:“他身边有我专门安插的人,敬道还是先说正事罢。此番牵连了哪些人家?”

  “皇长子生母为郭夫人,出身于平原郭氏,而与郭氏世代交好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牵连。”刘耽照实说,“特别是姻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刘隽淡淡道:“他们中不少自晋阳便为我出力,只要不明目张胆地支持篡逆,我便会赏罚分明。”

  “那……陛下下定决心了吗?时日长了,不独皇子们,群臣怕也惶恐不安。”刘耽迟疑问,他与刘隽的情分不同,又同为大汉宗室,故而在几位皇子之间从来十分超脱,可惯了投机下注的高门可不这么想,或选嫡或选长或选贤,忙的不亦乐乎,如今残了一个、废了一个,站错队的心内之惶惧难以言喻。

  “回京后,我不日便会定下储位,他们也惶恐不了太久了。”刘隽淡淡道,“此番对他们也是个教训,日后好歹明白天无二日的道理。再有人找你打探消息,你便这么告诉他们。”

  刘耽应了,犹豫道:“还有一事,臣想为陛下保一桩媒。”

  “哦?”刘隽挑眉,“是朕哪位子侄?”

  刘耽笑道:“非也,是为公主保媒。”

  刘隽对儿子严苛,对女儿却颇为宽容,甚至念着兵荒马乱,不少都留到了二十,在当时可谓罕见,近来也正为两位幼女的婚事发愁,一听此言,立时坐直了身子,“敬道知我!”

  “此番南征,倒是让臣发觉一俊才,此人名曰桓温,其先祖为在嘉平之狱中被司马氏诛杀的曹魏大司农桓范。”

  听到这里,刘隽已然开始点头了,“桓范忠臣也!”

  “桓彝南渡后身死于苏峻之乱,泾县县令江播为主谋。彼时桓温年方十二,却暗中立誓报杀父之仇。建兴十八年,他趁着江播去世的丧事之机,假扮宾客,混入丧庐,手刃江播三子,为父复仇。”

  曹魏忠臣,少年意气,为父报仇,单听闻这些词,就足够刘隽心动了,这时刘耽又笑道:“不瞒陛下,此子颇为景仰先候,常以为自己雄姿英发,多以自比。原先司马衍打算将长姐南康长公主许配给他,他都以父仇未报不曾应允,后听闻陛下起兵,立时渡江来投,恰好被臣所得,如今在臣麾下已有两年了,作战英勇,立下不少战功。”

  “好!好!”刘隽本就求贤若渴,何况是这等少年英才,“他可曾与敬道同行?”

  刘耽点头,刘隽直接从车内探出身,上了一旁马奴牵着的坐骑。

  刘耽赶忙跟出来,命家奴将桓温叫来。

  不多时,一英挺青年驱马前来,下马便拜,待免礼后起身,一见刘隽便是一惊,随即原先奕奕神采荡然无存,闷闷不乐地肃立在侧。

  “这是作甚?”刘耽生怕刘隽气恼,禁不住斥道。

  桓温诺诺不语,刘隽笑道:“朕是面目可憎么?”

  “臣儿时曾遇一老妪,倒是刘司空家婢,说臣甚似刘司空,可今日见了陛下方知,远不如也。”

  刘隽一听更是忍俊不禁,对刘耽道:“到底是少年郎爱俏,朕此生好像忙于征战,就没怎么思忖过容貌这么一回事。”

  “从前陈留王便道陛下是美而不自知,臣虽未见过潘郎,但恐怕也不如陛下一身气度罢。”

  刘隽赶紧打断,“好了,朕如今缺的是谏言,而不是这些恭维。潘岳也好,左思也罢,俗人看见的是美丑,朕看见的是高才。桓温,不知你对金吾卫可有兴趣?当然不是让你虚度年华做个执戟郎,而是让你做朕的亲军,跟在朕身后学习军政要事,你可愿意?”

  金吾卫本是汉禁军之名,后慢慢演变为晋之中领军、中护军,如今看来当今打算承汉制了。

  桓温见到了自小倾慕的英雄,更得以在他身边历练,欣喜若狂,“唯!”

  桓温退下后,刘耽打趣道,“为官当为金吾卫,娶妻当娶阴丽华,就不知元子做了金吾卫,日后又要娶谁家娘子了。”

  刘隽也不瞒着他,“皇后是后宫之主,陈留王从前颇喜公主,此事还需他二人点头。”

  “陛下制衡之术,臣心悦诚服。”

  刘隽苦笑,“要是朕当真精通,就不会家宅不宁,一堆烂摊子让天下耻笑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转头吩咐道:“先去金谷园,明日一早大朝会,除去二王三恪,京中群臣尽数列席。”

 

 

第130章 第三十三章 涣尔冰开

  “你不该来。”

  刘隽风尘仆仆抵达时,司马邺已然将要就寝,听闻他来都来不及正衣冠。

  “那我该去何处?”刘隽踱步至他身后,悠然看着司马邺身后的宫婢为他梳理长发。

  司马邺轻声道:“去东宫看看太子,抑或者去狱中看看皇长子。”

  “那是朝事,是明日的事。”刘隽淡淡道,神情近乎冷酷,“君父君父,当我成了天下的君,我就无法再做他们的父。”

  司马邺抬眼看他,眼里竟有几分怜悯,“攻伐劳苦,不如先沐浴解乏。”

  刘隽不曾反对,而当他洗去一身征尘,在榻上挑开司马邺的衣襟时,司马邺也不曾反对。

  自上次欢好,不知不觉已近年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尽管二人中横贯着灭国之仇、萧墙之祸,可偏偏仍是鱼水相欢、琴瑟和鸣。

  待到云散雨歇,二人复又收拾停当,早已夜色阑珊,月华如霜如雪,透过门穿过窗洒在二人发上面上。

  刘隽早已发丝散乱,司马邺干脆将他冠扯下,本想揶揄一句月色白头,可定睛看了看,不由心内酸涩。

  “都已做了祖父,有几根白发,再寻常不过。”刘隽轻声道,“木奴,你知道么?我翻阅史籍,能活到知天命之年的皇帝寥寥无几。而我自小厮杀在沙场、在朝堂,比起那些养于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又如何呢?兴许,我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司马邺终究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没有再问诸如“你就非当这个皇帝不可么”这般的傻话,而是“所以你才决意尽快立储?”

  刘隽并未否认,“储位不定,恐怕永远会有人想入非非。而新立太子,十年乃至于十五年之内绝无威胁,这些年对我而言也够了。”

  他轻柔地抚过司马邺的发,“下一任天子与你素无冤仇,你又曾帮过他,依旧会保你一世荣宠。司马氏六岁以下的宗室我都带来了,你挑个纯孝聪慧的养在身边,日后承你宗嗣。”

  司马邺眼圈红了,“然后呢?”

  “然后?”刘隽笑笑,“长命百岁,悠然终老。”

  司马邺咬他肩膀,恨不得咬下血肉来,“何苦做此不祥之语?我自有记忆来,便在你身侧,你若不在,我又如何苟活?”

  刘隽闷哼一声,将他头摁在自己颈窝,“我也想千秋万岁,为所欲为,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事事如意?始皇帝横扫六合,最终还不是落得一个‘辒车开道,鲍鱼附之’的下场?我怕我走后,没人护得住你,怕你吃苦……”

  司马邺终于忍不住心中悲苦,嚎啕大哭,“长命无绝衰!”

  刘隽轻声抚慰,也禁不住哽咽,“我身子康健,方才所说不过未雨绸缪,离那一步远着呢。放心,二三十年内,绝不会让你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