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101)

2026-01-05

  二人相拥着流了会泪,过了半晌,互相看看,又忍不住同时笑起来。

  “你当真不去见刘梁了么?”司马邺低声道。

  刘隽沉默无语,缓缓道:“我知道作为父亲,我对不住他,去了也是怨望愤恨,我又何必自取其辱?赐自尽也便罢了。”

  司马邺回想起兄弟三人幼时乖巧模样,又想起自己曾利用他们传话,追悔道:“若不是我将他们卷进来,也不至于到今日。”

  “既有登龙之志,生了贪念,没有你也有旁人。”刘隽眉眼冷然,“做了我的儿子,就注定一生与平安喜乐、父慈子孝无缘。要怪什么人,先怪我为父不慈,再怪他们命不好,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司马邺怔怔地看着他,苦笑道:“君心似铁,难怪我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刘隽一语双关,见司马邺已有些睡意,轻声道,“早些歇下罢。”

  第二日朝会,刚刚一统天下的刘隽并未如众人所想一般急于论功行赏,而是在天下颁行度田令和度户令,命盔甲上血迹未干的将士充当度田官和度户官,严禁世家大族隐匿田产和人丁。也许是余威仍在,倒是未曾如光武帝那般引发南方豪强叛乱,不过查出杜氏犯下贿赂度田官吏的罪行。

  杀鸡儆猴,刘隽严刑峻法镇压杜氏,杜氏狗急跳墙,竟然直接想联合凉州张氏、平原郭氏起兵,好在张氏乖觉,极早上奏实情,倒是免去了一场杀身之祸。郭氏为罪人刘梁母家,又知情不报,虽由于是刘隽祖母娘家,免得抄家灭族,但又是申斥又是下狱,仍是弄得元气大伤。

  首恶杜氏从前就和刘隽一直不对付,后来又阳奉阴违,如今又犯下谋逆大罪,自是被杀得人头滚滚,除去立有军功的杜氏子弟被允许离家分产,唯有陈留王原先的嫔妃杜丽华幸免于难。

  尘埃落定前,杜丽华求见司马邺数次不果,最后干脆长跪在金谷园外,方被人请入园内。

  司马邺手持念珠,沉默不语地看她,淡淡道:“我早已跳出尘寰,不问世事,请回罢。”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为何对我等如此绝情?”杜丽华虽早已料到他会有这般言论,但仍是禁不住齿冷。

  司马邺淡淡道:“你当时蒙尘,是我麾下军队相救,后来你在长安,亦是我收留,再之后,也是我抬举杜氏与索氏、刘隽相持,敢问我哪里对不住你?”

  “难道你陛下对妾就没有丝毫怜惜?”杜丽华泪盈于睫。

  “如今连我都仰仗天子怜惜苟且,我的怜惜又有何用?”司马邺温声道,“你坚韧不拔,野心勃勃,本非池中之物,只可惜当时做了我的妃嫔,一身抱负无法施展。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收手罢。”

  杜丽华恨恨道:“可他如此行事,各个世家均是损失惨重,九品中正以来,我们何曾受过此等屈辱?若是束手待毙,日后又能有何作为?还不如趁着实力尚存,诸姓同心协力,改换新天,就如同从前那般,不好么?”

  当年魏武帝文韬武略,从而得以重用寒门,打压士族,可惜魏文却无此等气魄本事,只能与高门妥协,最终让河东司马氏趁虚而入,可以说,从洛阳到长安再到建康,晋皆非司马氏一家之晋,而是诸姓之晋。

  司马邺只付之一笑,“唔,改换新天?天下被糟践成先前的模样,如今好不容易有人出来收拾残局,我又如何会为一家之私利,给他拖后腿?”

  他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中是彻骨的冰冷,“今日之言我只当不曾听过,日后也不必再见了,看在我的面上,天子会保你一命,从此好自为之。”

  “否则,天子不动手,我也容不下你。”

 

 

第131章 第三十四章 功德圆满

  金戈铁马到底还是压过了清谈玄言,不过数月,几场叛乱便被一一平定,刘隽也得以抽出空来处置家事。

  刘枭(梁)求见刘隽多次,其间用尽了所有手段,哪怕绝食、自残乃至于自戕,刘隽都沉默以对,拒不相见,直到依照国法,以谋逆大罪诛杀,其子女贬为庶人、屯垦戍边。

  因身体残缺,废黜刘雍皇太子之位,改封为吴王,成为立朝以来首个亲王,同时也封皇三子刘秦为魏王。

  一时间,虽储位未定,但风向昭然若揭,鉴于刘梁身首异处、血仍尚温,刘秦也是分外谨慎,除去上朝议政,便大门不出,也从不结交士人,就连原先军中袍泽都疏远了不少。

  刘隽看在眼里,对他也难得和颜悦色,一时间做足了父慈子孝的模样,更让刘隽欣喜的是,东海王曹氏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更有不敬天地、非议天子之举,魏王刘秦带头上书,请求惩治东海王,又有温峤举荐高贵乡公曹髦曾孙曹永子承嗣。

  刘隽自是顺水推舟地应了,又觉得名字不甚大气,便赐名为曹奕,取壮丽之意。

  朝会散后,他将温峤留下,“泰真如何会想起此人?”

  “实不相瞒,并非臣神机妙算,故而能为君分忧,而是受人之托。”温峤笑道,“此人恰巧也曾贵不可言,恰巧也与臣有师生之谊,恰巧揣摩准了圣心,果然令龙颜大悦,如今看来,应当臣认其为师才是。”

  刘隽一笑,“妄议圣心,朕回头定会重罚他。”

  温峤并不关心皇帝打算如何处置废帝,托词中书省脱不得身,赶在午膳前遁走了。

  与他不同,刘隽就是想告假都无处可去,只好按捺下心猿意马,兢兢业业地将当日朝务全都处置完,直至月上枝头才换了常服出宫,“摆驾金谷园。”

  一进园内,就闻得阵阵馥郁香气,仔细看却是不知何时种上的丹桂正在月下径自幽芳,再定睛一看,发觉春之兰草、夏之林兰(栀子花)、冬之朱梅遍植池边墙角。

  “旁人兴建宫宇园林,只求四时之景,到底还是陈留王风雅,还讲究一个四时之味。”刘隽见司马邺出迎,快步上前挽住他手,“雅极妙极,只可惜少种了一样。”

  司马邺任由他揽着,“哦,是何?”

  “木奴。”刘隽朗声一笑,换来司马邺一个白眼,二人相携入内,共用晚膳。

  二人似乎已有默契,相聚时极少谈及朝事,故而并未有一人提及东海王之事,反而是吟风弄月,直到司马邺亲自剥了个蜜橘递给他,“听闻陛下打算命三公主下嫁桓温?”

  “正是,那孩子你可见过了?”

  司马邺点头,“确有英雄之志,亦有英雄之气,不算辱没了帝女。”

  “那便封她为荥阳公主罢。当年永嘉之乱,你我便是在荥阳的密县重逢的。”刘隽怀缅道,“转眼也过去二十载了。”

  司马邺伤怀道:“彼时之人,今日仍在身侧的,也唯有你与泰真了。”

  他的舅舅荀氏兄弟,后来先后离世,也未得到多少封赏。

  刘隽会意,“现下虽暂时太平,但难保日后五胡作乱,你不如挑选一些出挑的荀氏子弟入军中历练……”

  见司马邺面露难色,刘隽摇头笑道,“怎么,士族老爷们还是瞧不上咱们这些丘八?在军中也可做军师,须知当年荀令君也曾在军中出谋划策,到了他们就如斯娇生惯养了?不愿去行伍之间亦可,去太学,再去州郡,若有才德,我自会重用。”

  “我并非让你为我母族破例,”司马邺幽幽道,“相反我是在想,司马氏也好,曹氏也罢,还是刘氏宗室,还是外戚宦官,任一方都不可过于偏重。”

  他二人都曾做过至少十余年皇帝,均知任一方势大最终都会导致身下那把椅子不稳,刘隽缓缓道:“你考虑的极是,我以军功立国,挟威势以定天下,下一代也可维持,可再后来呢?会不会也落得一个权臣环伺,国祚凋亡的下场?”

  “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到了今日,谁又得幸免了?”司马邺苦笑,“你自幼颖悟绝伦,兴许能想到办法。”

  刘隽不置可否,看看窗外阑珊夜色,又看看他,“听闻金谷园后置下一冷泉,不若先去沐浴停当,你我二人再抵足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