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殿下。”刘隽假作刚醒,高声见礼。
司马邺被打断也不气,笑眯眯地放下胡笳,“彦士醒了?”
刘隽揉了揉额心,看向外间天色,发觉已是夕阳残照,掐指一算,自己竟睡了五个时辰,“是隽惫懒了。”
“关中固然紧要,长安却是孤城,”司马邺冷不丁道,“孤在想是否应去……”
“听闻安定太守贾疋打算逢迎陛下?”刘隽叹道,“那可是贾太尉的后人啊。”
“正是,听闻他连败刘曜,又在渭桥杀死叛贼彭荡仲,骁勇善战如此,不堕其祖之风。”司马邺赞许道。
刘隽瞪大眼,“何时的事?”
刘曜在长安吃瘪,极有可能会转道攻并州,并州素来缺将,也不知刘琨是否做好应对。
思及此处,刘隽再坐不住,起身对司马邺道:“并州危急,隽不能久留,殿下珍重。”
司马邺不通兵事,但从他面上亦看出情势之严峻,神色一黯,却也未再多言,看着他打点人马、备好粮草,轻声道:“可有话要孤带给泰真?”
刘隽顿住,自嘲一笑,“和并州存亡相比,无甚紧要。”
他静静注视司马邺,后者迎着他的目光许久,终是垂首沉默,看着他光洁额头,刘隽心中一动,“贾疋兄弟俱是将才,请转告姨兄,请他留心。”
司马邺称是,刘隽话锋忽而一转,“殿下遇险之事隽一直觉得古怪,原先打算问过姨兄,但如今情势紧急,怕是来不及了。不知殿下是否愿为隽解惑?”
司马邺万没想到他竟仍有闲心过问此事,既不想和盘托出,可又怕这是刘隽的试探,一时间进退维谷,沉吟良久。
刘隽见他如此,更是心寒,拱了拱手,便打算告辞。
走了不到百步,司马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从身后扯住他的袖子,“髦头休走。”
刘隽顿住,虽心中发笑,面上仍是一副孤高愤懑之态。
“其实孤也知道,诸胡驰骋中原,关中氐人横行,先前刘曜迁走百姓八万户,长安早就是孤城一座,就算孤去了那里,也是坐以待毙。”司马邺低头,“舅父他们想留在山东,孤也能理解,毕竟山东豪族云集,哪怕是做一坞主,也许都能寿终正寝。”
“更何况,孤发觉那阎鼎对孤颇为不恭,对诸臣也颐指气使,似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万一他如王浚般横行霸道……”司马邺缓缓道,“再后来,又遇到贼寇,这贼寇虽不是胡人,但属实厉害,甚至完全就是冲着孤来的,阎鼎不敌……”
“但殿下应当早就安排了刘祐接应?”
“不错,孤一早便命小宦官去向前军求援,彼时就算你不救孤,刘祐也会极快赶来,只是万没想到,那些贼寇竟还手脚不干净,以至孤险些受辱。”司马邺低声道,“现下,孤对君可谓毫无隐瞒。簪缨世家纷纷南渡,琅琊王在江南人望甚重,又有琅琊王氏辅佐,听闻不少人都推举他为盟主。不管日后并州作何选择,孤都……”
刘隽蹙眉,“倘若还想要晋家这半壁江山,殿下就必须做这太子,甚至做这天子!否则以这些世家大族的脾性,一旦他们在南方站稳脚跟,在山温水软的江东消耗尽意气,恐怕再不会将旧都故土放在眼中。”
司马邺本想传檄琅琊王,请他一同讨寇,听他一说亦觉得有理,不禁颓然道:“既如此,岂不是只能将天下拱手让于贼?”
“目前大江之南,仍为晋土,巴蜀虽归于成汉,但李氏兄弟为流民帅,就算自立为帝,国祚也定不长久。”刘隽宽慰,“再往北,仍有并州、幽州。哪怕是陷落诸州,仍有各坞堡固守,随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但凡诸侯齐心、群臣协力,休养生息、徐徐图之,何愁不能收复失地?”
他说的笃定,司马邺这段时日一直惶遽不安,前几日又方方遇险,听了他这番话,一颗心奇异般地定了下来。
“夫子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如今孤听闻君一席话,怕是一年都可不见荤腥了。”司马邺心神一松,面上的愁苦之色也淡了不少。
“那殿下能否放开隽的袖子了?”刘隽扬声道。
司马邺这才惊觉自己竟扯着人家的袍袖这许久,更令人羞窘的是,由于忐忑,竟下意识地将他的袖子蹂躏得皱成一团,语无伦次道:“孤……”
刘隽这才转过身来,带着笑意道:“隽在行伍近十年,也算是个戎马半生的粗人,自不如世家公子那般宽袍广袖,未能让殿下拉扯得尽兴。”
这说的又是什么话?
司马邺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又平素乖顺温和,鲜少与人交游,未听出他玩笑意味,只觉他语带讥讽,这段时日的悲愤苦痛、惊惶茫然一时间统统袭上心头,两行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虽不是头一回见他落泪,但刘隽仍是慌乱,再看陆经等人还未备好马匹,仍有半刻功夫,便幽幽叹了口气,双手按着他肩膀,沉声道:“现下我无空哄你,这些话,殿下可要听好了。”
第33章 第十七章 心照情交
“哪怕日后你做了太子,甚至有日陛下宫车晏驾,你登临大宝,只要在北地一日,你就有可能会步陛下后尘,”刘隽感到掌下瘦弱双肩一颤,“你若是跟着南渡,便极有可能安享富贵,得个善终。可若是那样,琅琊王在江南根基已深,你在南边,只能做个富贵亲王,与大位是彻底无缘了。如何抉择,全看你心意。”
“可孤有的选吗?”司马邺似哭似笑,“如今跟着孤的人,都想着立一个从龙之功,倘若孤退却南渡,还有多少人会随扈在侧?秦王府的亲兵早就不剩多少,凭孤一双腿,怕是走不出这座城便死于刀剑之下。更何况,若是孤毫无用处,这些人当真还会留着孤么?”
刘隽见他想的通透,赞许道:“殿下想到这一层,算是孺子可教。那么请你记住,如今你只有登基称帝这一条生路。”
“何人可信?”司马邺忍不住又拽住他的袖子,茫然无措地像是刚出圈的羔羊。
刘隽沉吟道:“可信和可用,有时不可兼得。举贤不避亲,姨兄此人,胸有丘壑且忠于晋室,殿下可信用之。”
司马邺连连点头,“泰真伴孤日久,亦师亦友。”
“此外,令舅父等人,只知空谈,虽不会背叛殿下,但情势危急之时,亦会毫不犹豫地离弃。可信不可用。”
“孤省得。”
“刘乔、贾疋,都曾是一州刺史,能征善战,且赤诚一片,可信亦可用。其中,观贾疋战绩,似乎更胜一筹,殿下可以军国大事托之。刘乔老迈,但其子孙破贤能,殿下可加恩荫封之。”
“至于天下诸侯,琅琊王不可信,就算传檄于他、推选他为盟主,他也绝不可能出兵,”刘隽疾走几步,又回头道,“幽州王浚,气量狭小、所图甚大,有专权之患。”
“索綝、麹允、梁综等人呢?”
刘隽看着陆经已在遥遥挥手,心知不能再等,便道:“此三人,隽并不熟知。待姨兄归来,还请殿下垂问之。至于郭默,虽由阿父保举,但并不相熟,还请殿下慎用之。”
司马邺也见了陆经,缓缓地松开手。
“家父……”刘隽迟疑片刻,终是道,“家父虽至忠至诚,但并州疲弱,家父力有未逮,且常陷入倾轧争斗。泰真对家父颇为孺慕,有时难免失之偏颇,殿下明察之。”
子议论父,可谓不孝,但他仍如实说了,刘隽鲜少对人如此掏心掏肺,许是知晓这司马邺凶多吉少,生出恻隐之心。
司马邺显然也是一惊,随即压低声音道,“令尊早年辗转于诸王幕府,清贵士族多有成见。”
刘琨兄弟名声差的可以,否则也不会有人在司马越面前说他“犹腻也,近则污人”,司马邺专门提及此事,必有深意。
刘隽看他的眼神便幽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