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曾以为王导、王敦兄弟当年也曾出入金谷园,与令尊多少有些交情,”司马邺颇为同情地看他,“可舅父却道王敦对令尊颇为不屑,欲除之而后快。以后碰见琅琊王氏的人,须得多加小心。”
他本就白皙的面容经过连日颠沛变得有些青白,极长极密的睫毛上沾了泪珠,可那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既哀且怜。
只这一眼,刘隽心头巨震,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生母,并非如今这位高门贵女,而是那卑贱的王府侍妾。
曹霖残暴恣虐,时常殴打妾室,即使是为他诞育子嗣的,也不能幸免,到了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稍不顺心,对儿女都是动辄打骂。
曹髦作为庶长子,更是首当其冲。
为了不挨打,他唯有更加发奋苦读,可后来他才发现,无论经典诗画他有多出色,只因他是庶子,做什么都是错的。
每当自己咬牙忍痛、愤恨不公时,母亲便是这样含泪看着,哀怜悲悯,哪怕她自己都是满身伤痛。
“殿下勿要丧气,隽等着殿下肃清海内,还于旧都那日!”刘隽郑重一拜。
司马邺自嘲一笑,看着他的发旋轻声道:“上次与君相见,仍是吃益智粽的孩童,此番却是丧家之犬,也不知此生能否再见。兴许不多时,孤便是冢中枯骨。就算能再见,也不知会是什么难堪情景。若是有日听闻孤之死讯,不必费心吊唁,只望君用那飞景剑,多杀几个胡虏,也算是为孤雪恨了。”
“髦头,唤孤一声木奴吧,阿父已逝,舅父离去,这小名日后怕是再无人叫了。”
刘隽纵是再铁石心肠,也禁不住哽咽道,“木奴珍重……”
已是初冬,寒风扑面,连年大旱,草木不生,整个官道上尘土飞扬,但凡开口,一不留神便要吃上满嘴风沙。
幸好刘隽心绪不宁,既因并州局势担忧,又因别离沉郁,并不如往常那般健谈,众人只埋头赶路,马蹄砸在黄土之上,恍如闷雷。
待跑出去十里路,陆经突然开口道,“奴突然想起,当年公子与秦王作别以琼玉相赠,秦王还以宝剑……”
“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方才我所进言,字字发自肺腑,换了旁人、换在他日,我都是不会说的。”刘隽想起前事,亦有些恍惚,“故而虽无一物相赠,但此番我之心意,远胜当年。”
“公子心怀坦荡,但若是他将此语泄露出去,令有心之人对公子生出猜忌,又该如何是好?”陆经壮着胆子道,“公子虽与秦王投契,但毕竟相交甚浅,不可不防。”
刘隽点头,“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日后倘若还有类似情景,务必要及时规劝我。”
“奴不敢。”
“有何不敢?伊尹也曾为奴,后来还不是成为一朝宰辅,对太甲耳提面命?”刘隽对他笑笑,又转头对着众将道,“尔等大多为家将,自我幼时便跟随在侧,最是了解我秉性,有时过于自负、有时轻浮冒进,若是你们这般的身边人、自己人都不点醒我,还有谁会说真话呢?”
众将均是动容,齐声道:“唯!”
刘隽长出一口气,扬鞭向北,“长路漫漫,道阻且长,诸君勉力!”
第三卷 政庞土裂
第34章 第一章 共享天伦
离开并州大半年,再度回到晋阳,刘隽颇有几分恍惚。
神都失陷,除去南渡的,就属并州收容士人流民最多,乍一看街道之上联袂成云,颇有几分久违的繁荣景象。
“彼时刘公初至晋阳的表章,我也曾见过,彼时何等艰辛困苦,强敌环伺,一月数战,能治并州如此,当真天下高才。”刘畴夸赞道。
刘隽附和了两句,炯炯双目却一直逡巡城中,快到幕府,才对一旁尹小成道:“待我回府见过父母高堂后,会下帖请几位大人,劳烦你代我送去,邀他们过府一叙。”
还未至府内,就见他先前差遣回晋阳的尹小成迎了上来,低声耳语,一边的刘畴细心观察刘隽神色,却见他波澜不惊,只点了点头,心中对这少年将军不禁又高看一眼。
刘隽对刘畴拱手道:“家父仰慕公之高名,正在行营恭候大人。”
刘畴颇有些受宠若惊,笑吟吟地去了。
刘琨求贤若渴不假,但更要紧的是郭氏、崔氏挂念刘隽,着急宣他回府,只好找了个由头将刘畴支开,又让家将们各自休沐,自己也顾不得一路风尘,快步往府内走去。
果然,刚一进门,就有小奴着急忙慌地迎上来,引他入后堂。
“我的儿!”
“髦头!”
刘隽甚至还未站稳,崔氏便将他搂入怀中,大哭起来。
算来,自刘隽随父至并州,母子二人已有五年未曾会面,刘隽不由也有些伤怀,“阿娘!”
崔氏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遍,含泪道:“从前方到阿娘的腰,如今阿娘却要仰着头看你了。”
刘隽安抚地拍了拍她,转头看端坐堂上的刘藩、郭氏,整肃衣冠跪拜下去,“隽无能,一路未能护送,祖父、祖母受惊了!”
刘藩等人逃至并州,就听闻刘隽竟然冒险去洛阳相救,可谓五味杂陈,一来责怪他托大,竟然只带了几个家将就敢冲入乱军,二来又感于其孝心孝行,三来却是隐隐自豪,毕竟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能在板荡中原走上几个来回,一路还救了不少重臣名士,甚至最后还救了秦王。
刘藩原本就因槛车之事格外偏爱他,如今看着这孙子更是喜爱到了极致。
夫妇二人拉着刘隽又嘘寒问暖半天,刘藩看着周遭环伺的孙辈,才想起正事,“说来,这几个都是你的同堂兄弟,许久未见了吧?”
刘舆过世后不久,洛阳城破,他的家眷无处可去,自然只能投奔刘琨,妾室听闻不是流散、就是改嫁,如今跟着的便是发妻华氏,子刘演、刘胤、刘挹、刘启、刘述。除去刘启、刘述稍小些,其余均是兄长。
而刘隽前世吃够了宗族不力的亏,突然有了这么多年富力强的从兄弟,自是喜出望外。
到了晚间,刘琨从幕府回来,在正堂设家宴,阖家上下坐得满满当当。
刘藩抚须叹道:“世道乱成这般,咱们一大家子还能其乐融融地畅叙离情,不得不说是皇天保佑。只可惜你阿兄,若他还在,不论是辅佐帝室,还是协助你经营并州,都大有作为。”
“阿兄之才,胜于我数倍。只可惜天不假年。”刘琨长叹道。
案上珍馐玉盘、身上绫罗绸缎,刘隽看着志得意满的刘琨,再看看堂下颇为齐备的乐伎,不禁蹙紧了眉。
周围人只道他是在为刘舆难过,却不知此刻他想着天下大事,心中焦灼得如同火烧。恨不得当堂便劝谏刘琨,可一则不想坏了今日天伦之乐,二则还未了解全貌,不想贸然从事,便只好默默忍了。
“髦头,你的琴练得如何了?”刘琨冷不丁发问,“你伯父生前最喜嵇氏四弄……”
刘隽怅然笑笑,示意陆经取自己的琴来,“今日良宴会,眷属幸团圆。隽不才,愿奏琴一曲,以告慰伯父在天之灵。”
说罢,净手焚香,整衣在堂中坐了,略试了试琴音,便毫无凝滞地弹奏起来。
平心而论,与书画相比,刘隽的琴艺只是平平,更难和胡笳一曲可退数万雄兵的刘琨相提并论。可其曲调激昴慷慨、苍雄浑朴,曲中之意与当今名士所推崇的旷达悠远大相径庭。
众人不再饮酒,均在凝神细听,有人听见了沉沉暮色,有人听见了离离荒草,有人听见了生生离别,有人听见了累累白骨……
也有像刘琨这般的善乐者,不仅从这曲乐中听到悲凉,更从中更有无数愤怨悲切,弹此如读悲愤诗。
“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心性之坚,超乎常人。”刘琨心中暗想,“到底是独自领兵见了血,我儿到底是长成了。”
并不关心旁人想法,刘隽缓缓松了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曲奏罢,心中仓皇倒也消弭大半——就算是手中城池全都失手,麾下将士尽数溃散,最差也不过再死一次,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