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28)

2026-01-05

  如今瞻前顾后,如履薄冰,也不过是想护住眼前这些亲朋故旧,不使忠臣如王经一般含冤,不使良将如毋丘俭一般抱恨,不使年老无成,亲朋离散。

  纵然再难,也要去争一争。

  这么一想,刘隽强打精神,起身端着杯子挨个敬酒,一直到刘琨身边时,低声道:“不知阿父这几日何时有暇,儿有要事相商。”

  刘琨笑道:“明日我要去练兵,不如便后日?你方回府,先好生歇息,多陪陪你阿娘。”

  刘隽求之不得,笑着应了。

  待家宴一散,酒意未醒,便先回书斋拟了几张名帖,命人连夜送到。

  众人万没想到,归家不过一日,世子便急匆匆地召人议事。也不知是否要掩人耳目,只在城郊备了一桌小宴,菜式颇为简素,但胜在可口;请的人也并不多,刘乔一族留在并州的刘耽,先前宁平城救下的诸葛铨,洛阳城破后举族投奔的姨兄卢谌,再加上此番带来的刘畴。

  并州疲弱,若不是山河沦陷,这些人才哪里会在晋阳?

  将人招纳过来,还需好生安抚才是。

 

 

第35章 第二章 忧心忡忡

  刘隽并不似刘琨,仍保留着当年金谷园习气,喜欢豪饮欢宴。故而此次设宴,不想过于招摇,筵席只摆在汾河之畔。

  此时已是初冬,汾河两岸浅黄深红、层林尽染,长空之中时而有雁阵一路向南,除去阵阵嘶鸣后,杳无踪迹。

  “因护送秦王殿下,不能亲自将诸公送至并州,家将部曲恐有怠慢,隽满饮此杯,权作赔罪。”刘隽起身一拜,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均是一阵谦辞,又听刘隽道:“这段时日,隽不在并州,不知诸公近况,有何不妥不善之处,还请诸公告知,隽即刻着手处置。”

  众人或多或少和他有些交集,均知他自小在行伍之间,与当下名士不通庶务、不问世事的风度格格不入,他有此问,也并不奇怪。

  刘畴刚来,自是无甚可说,其余人在晋阳至少也有月余,自是有话要说,可谁都不愿开这个头,只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诸葛铨叹道:“算老夫倚老卖老,今日便起个头吧。”

  不知是否经历生死,他曾经浑浊空洞的双眸中如今满是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锐气,“说并州之前,老夫想先说说王浚。殿下彼时仍在关中,恐怕有所不知。七月,王浚设坛告类立皇太子,布告天下,更散布谶言,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经纬之学,刘隽从来不喜,闻言便紧皱眉头。

  刘耽年少,听得入迷,便问道:“什么谶言?”

  “自是‘代汉者,当涂高也。’”诸葛铨摇头叹息,“反汉以降,多少人为此所惑。比如当年曹魏之时,便有‘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的说法,文帝……”

  他话意戛然而止,旁人以为是魏文帝,刘隽却明白过来,说的是自己的老仇人司马昭。理由是当涂高是指最高的人,路上哪里有人比骑着马的人更高呢?故而指的是司马,何其牵强。

  “这和王司空又有什么关系?”刘耽继续问。

  诸葛铨笑而不语,刘隽冷笑道:“其父王沈,字处道。处道者,当涂也。”

  他这般年纪,实在不该知晓这些往事,诸葛铨略有惊异,也未追究,“世子博闻强识。老夫听闻先前广武侯有意经略冀州,被世子劝阻,幸好幸好。否则王浚此人心胸狭窄,定会加以报复。如今朝廷在中原仍有兵力者,唯刘、王二公,倘若再自相残杀,恐再酿成永嘉之祸。”

  他说的正是近来刘隽所忧,不由叹道:“公所言甚是,不过阿父所顾虑亦有道理,毕竟并州贫弱,若能和冀州连成一片,方能有余力抵御匈奴。阿父与拓跋鲜卑交好,王司空与段氏鲜卑交好,一个不慎,引得鲜卑内乱,无法来援,则不论并州、幽州,都是危殆。”

  卢谌等人也不知是否当真想到这一层,闻言纷纷称是。

  刘耽怪道:“当年广武侯还曾向王司空借兵,想来关系不差,为何如今看着十分微妙?”

  “家父想着同仇敌忾兴复晋室,王司空却更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刘隽哪里不知他二人性情本就不和,只是都在司马越麾下,如今都是拥兵自重的诸侯,一山不容二虎罢了。

  刘耽似懂非懂,用了块蜜姜,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从前太平光景,莼菜鲈鱼、人乳饮豚,都不甚稀奇,现下能吃到蜜姜,都觉得殊为不易,还是托了世子的福。”

  刘畴附和道:“从前听先父提及金谷园,石卫尉何等豪奢,又是何等风姿,只可惜二十四友已凋零多半,金谷园已成焦土……”

  刘隽将杯中残酒洒在地上,“石公曾从王恺手中救过伯父、阿父的命,只看这点,天下人如何攻讦他,隽却不能不心存感激。”

  他又突然想起,石崇之父石苞,前世朝见时又是说自己武皇帝再生,又是说自己非常人,捧杀之下,没过几日司马昭便悍然弑君。

  前尘往事、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谁又算得清楚呢?

  “王司空不善理政,军中贪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恐怕不会长久,世子若对冀州、幽州有意,还是要早做准备。”诸葛铨意味深长道。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不愧出自琅琊诸葛氏,刘隽又举杯敬了敬他,“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需要留心的?”

  卢谌开口道,“这几日明公寻到了石勒之母及从子,正想着归还给他,以此结交。”

  刘隽点头,“离间杂胡本就是并州长策,只不过石勒虽目不识丁,可其人阴险奸猾,不会轻易背离刘汉,恐怕阿父此番要白费苦心了。”

  诸葛铨长叹:“王太尉(王衍)曾道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希望不要应验吧。”

  “拓跋鲜卑那边,”卢谌迟疑道,“似乎正在聚合部众……”

  刘隽先是神色一凛,随即缓缓笑了笑,“明白了,多谢诸位提点,隽明日面见阿父,自会劝谏。也罢,今日难得相聚,不说这些有的没的,诸公吃穿用度,可有缺的?”

  这些人都是当世名士,想来刘琨在官位上不会吝啬,至于具体职司,还得日后单独详谈。

  用的差不多了,已是黄昏,落日余晖落在汾河之上,犹如上好的“洒金笺”。

  “可惜今日并无乐班,亦无乐伎,不能让诸位尽兴了。”刘隽起身,略带歉意,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众人面上扫过,见刘耽面有难色,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城时,他刻意与刘耽同一辆牛车,“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若有为难之事,敬道不妨明言。”

  刘耽吞吞吐吐,“君子不语人是非,且世子对我等有恩,只是……”

  “君比我还长上几岁,又同宗同源,说是同姓兄弟也不为过,既如此,更应实言相告才是。”刘隽虽是笑着,神色却格外郑重。

  刘耽这才道:“有一河南人,名曰徐润,通晓音律,姿容俊美,明公甚爱之。此人恃宠骄恣,干预政事,已经被晋升为晋阳令了。”

  刘隽愣了愣,才想起是之前那个“徐公”,想不到数月不见,竟然成了晋阳令,咬牙道:“竟有此事?”

 

 

第36章 第三章 犯颜极谏

  在正式面见刘琨前,刘隽做了十足的准备,从幕僚到奴仆,将这段时日并州发生诸事了解了个大概,又端坐在案前仔细思忖了一两个时辰,将腹稿打了千百遍,方才安心睡下。

  谁知第二日,他两世修得的好涵养还是在步入正堂时化作乌有。

  刘琨座下,竟然还大喇喇坐着一油头粉脸、举止轻浮的小白脸,此时正斜倚着凭几,端着茶盏饮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想来是那徐润无疑了。

  刘隽故作不知,先对刘琨行了礼,又指着徐润道:“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竟如此旷达。”

  刘琨笑道:“这是晋阳令,是阿父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