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29)

2026-01-05

  “晋阳令见了朝廷敕封的广武侯世子,任命的散骑常侍,竟然也可泰然安坐,果然好风度,”刘隽此番得了个散骑常侍的虚衔,而司马邺允诺过他,待他承制,便直接授他建威将军之职,彼时可有自己的幕府,如今倒是方便他行事了。

  刘琨一时有些尴尬,那徐润虽面色不虞,眼看就要拂袖而去,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压下了。

  刘隽心知他是不放心自己和刘琨单独详谈,怕自己扰了他的前程,世上有些佞臣太把自己当做一回事,可归根结底,还不是被主上宽纵的?若无昏君,何来佞臣?

  思及此处,刘隽哂然道:“更何况,阿父的知己是金谷园中的二十四友,就算有些不在了,可诸葛公人就在并州,阿父尽可与他欢聚;此外,还有先吾着鞭的祖公,足下有何大作,又有何功名?”

  徐润面色更加难看,刘琨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刘隽叩拜下去,“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阿父若思念祖公,儿可差人送信,请祖公与阿父共商大事。”

  “不过当下,儿有军情要事相商,还请阿父屏退左右。”

  刘琨点头,仆从幕僚尽数散去,可徐润依旧动也不动。

  刘隽又道:“儿要禀报之事,与晋阳令职司无涉,还请徐大人退下。”

  徐润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刘琨,仿佛在质疑为何刘隽对他竟轻慢至此,殊不知此时刘隽也是惊疑不定,毕竟徐润既非世家大族、又非权臣之后,刘琨却对他明显的僭越视而不见,实在匪夷所思。

  到底刘隽方立下大功回来,又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世子,刘琨温声对徐润道:“郎君许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徐卿且回。”

  徐润忿忿而去,刘隽却被那声“徐卿”震得一激灵,干巴巴道:“让阿父为难了。”

  刘琨打量他,叹道:“出去走一遭,风餐露宿、边走边战,我儿反而更见高壮,善!”

  刘隽抿唇一笑,“确见了些世面,有些收获。”

  虽知极有可能旁人已经先行禀报,但刘隽还是将离晋阳之后发生诸事,宁平城救刘乔、诸葛铨,巧遇司马邺,后来如何凑巧从山贼和阎鼎手中救下司马邺、刘畴,当然还有荀氏兄弟的行台如何传檄天下,如何封官拜将,统统事无巨细的说了。

  一桩桩一件件说完,花了大半个时辰。

  见刘隽虽然疲惫,但双眼发亮,刘琨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和祖逖在一起闻鸡起舞,也曾是那么意气风发,那么无所畏惧,自以为无所不能。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后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是周旋于诸王帐下屡屡受挫?是经营并州时举步维艰?是前些日子试图笼络石勒却不得其法?还是北边王浚的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虽自以为坚毅刚强,可到底也是人,也会疲惫不堪,也会心灰意冷,午夜梦回也曾极其偶尔生出过不管不顾南渡的念头,再想想北地军民,又强自压抑下去。

  可随时来犯的强敌,没完没了的战事,如影随形的死亡,都在磋磨着他的内心。

  于是他只能饮酒作乐、沉迷声色,仿佛这样,他就仍是那个才藻艳逸的五陵少年,金谷园内,宾朋满座,旧友仍在。

  “阿父将石勒的亲人送回,还许以高官厚禄,他什么反应?”

  他说的简略,实际上刘琨那封书信,写的并不特别客气,说石勒“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是因为“附逆则为贼众”,至于给他许下的官职爵位,都难以兑现,他自己都只有并州之地,石勒如何能看上?

  刘隽的话打断了刘琨游离的思绪,愣了愣才道:“他派人送来了名马、珠宝,谢绝了。”

  这也不意外,刘隽缓缓点头,“他本就是羯胡,其心必异。”

  “对了,他送来的马,有几匹宝马颇为难得,其中有一匹竟然通体灿金,阿父觉得你多半会喜欢,便留了给你。”刘琨从来大方,对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自也不会吝啬。

  刘隽笑笑,“确实难得,说是祥瑞也不为过。只是阿父也知,刀剑无眼,金色过于出挑,反而不美,此马要么留在府中,要么送人为好。儿要选毛色不起眼,耐力佳,跑得快的。”

  这道理刘琨哪里不懂,也料到他会如此作答,心中暗骂了一句不识货,也便作罢,“总之马都在那里,你回头自去挑一匹喜欢的。对了,牙门将邢延献了一块碧石,你且收着,日后作送人之用。”

  那碧石圆润透绿,确实难得,刘隽便未再推辞,想着过两日将马献给司马邺,这玉暂且留着,日后送谁都拿的出手。

  刘隽抬眼看着富丽堂皇许多的正堂,缓缓道:“阿父,先前儿请教姨兄天下大势,只觉他所言颇有见地,便请他撰了一文,请阿父过目。”

  说罢,起身将一表章奉上,刘琨今日宴饮似乎有些醉了,将那表章收入怀中,笑道:“天色昏暗,待明早再拜读。”

  刘隽如鲠在喉,极想再说些什么,可想到方才为了徐润已经让刘琨有些不快,操之过急反而不美,便压下劝他缩衣啬食的念头,“儿已休整得差不多了,不知阿父有何差事交给儿子?否则尸位素餐,心中不安。”

  “你既是世子,并州上下诸事,你皆可参与。”刘琨笑道。

  刘隽拜谢,“既如此,儿还是做原先的老本行,先管着屯田吧。”

  一出帐子,他便把尹小成留在帐外,“那徐润定会再进谗言,你代我盯着,若有异动,及时报来。”

 

 

第37章 第四章 血气之勇

  刘隽闷闷不乐地回府,却见刘挹在正堂等他,“髦头,不如一同拜见祖父祖母?”

  见刘隽神色晦暗,略一思索,试探道:“可是为了晋阳令之事?”

  想不到他竟机敏如此,颇有其父之风了,刘隽叹道:“正是,从前阿父只是喜欢与他游乐宴饮,为何如今竟将政事都交付给他?”

  刘挹依附于刘琨,哪里敢在背后非议?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尴尬道:“兴许晋阳令有什么过人之处罢。”

  幸好此时郭氏的声音传来,“髦头,乌头,怎么还不进来?”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入内。

  郭氏面色如水、端坐在上,崔氏在旁侍奉,小心翼翼。

  请安后,郭氏才道:“方才你们所言,我已听见了。髦头,你该好好劝劝你阿父。”

  刘隽垂首,“今日孙儿面见阿父之时,那徐润觍颜在侧,孙儿几乎出言将他赶走,本想直言进谏,可阿父颇为不悦,孙儿便未再多言。横竖来日方长……”

  郭氏打断他,“要么是你对你阿父知之甚少,要么就是为尊者讳,说不出口。如今你阿父为了这徐润,真是昏了头了。不少将军都劝谏你阿父,他哪里往心里去?长此以往,哪里能长久?先前你在幕府时,陪侍在你阿父左右,也还好些。这大半年你不在,除去徐润,你阿父是谁的话都听不进了。”

  刘隽略有不安,“竟到了如此地步么?”

  就在此时,尹小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世子,那徐润在帐中不知道说了什么,主公要杀令狐将军!”

  “什么!”

  不独刘隽,郭氏与刘挹均是一惊,随即郭氏道:“髦头速去!兴许还来得及!”

  刘隽心急火燎地纵马赶去,还未到行营,就见不少将军在帐外候着,各个神色悲愤。

  奋威护军令狐盛性情亢直,在军中颇有名望,先前多次进谏要驱逐徐润,刘琨都未采纳,如今想不到要丧命于小人之手。

  刘隽再不能等,匆忙拔剑冲了过去。

  果然令狐盛被人按在地上,眼看斧头就要向他砍下去,不远处他的子侄部将目眦欲裂,只被人拦住。

  而徐润站在数步之外,一副小人得志之态。

  刘隽怒喝,“住手!”

  徐润见他来了,立马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动手!”

  刀斧手显然也被他买通了,微一愣神,竟然就真的一斧头下去,周遭一片惊呼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