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32)

2026-01-05

  刘隽心道自己前世后妃与皇子皆全,如何还会羞赧?但仍就势抿唇一笑。

  “过来,”崔氏将他拉到身边,含泪道,“先前你从关中回来,我便知道留你不住,这段时日和婢子们做了不少轻便衣裳,你别嫌麻烦,且都带上。”

  心中酸楚,刘隽哽噎难言,半晌才道:“多谢阿娘。”

 

 

第40章 第七章 星前月下

  “梁州竟然还未失陷?”刘隽看着手中舆图,“我还以为罗尚逝后,李雄定能夺得汉中,想不到梁州竟支撑了如此之久。咱们如今到哪里了?”

  回话的人是令狐盛之子令狐泥,自那日徐润事后,他们便带着部将在晋阳城外等候,如今算作刘隽的亲兵了。

  他们离并州已有三四个月,许是天佑,一路遭遇盗贼、胡虏并不许多,且战且行,如今离长安都不远了。

  因聪明伶俐,多充当斥候的尹小成回报,“已至秦国了。”

  “秦国?哦,那便是扶风了。”刘隽实在不知为何司马衷要将如此好听的地名更改得不伦不类,随手将自己的水囊扔给他,“耳聪目明,不负令祖之名。”

  “啊?”尹小成满脸茫然,憨笑地挠着头。

  刘隽笑道:“令祖讳大目啊。”

  他一本正经,却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自出并州,天地辽阔,那些龃龉不快已被他抛诸脑后,整个人开朗了不少,都能打趣说笑,让诸人心下一宽。

  刘耽看他修长手指划过长安,“可要去觐见太子?”

  刘隽的手指在长安城上停顿了一会,仍是摇头,“战机不可失,耽搁不得。今夜暂时歇下,明日清晨便动身。”

  初夏时节,难以入眠,刘隽披衣而起,如同往常一般观察敌情地势。打马将周遭都看了一圈,断定方圆数里并无外敌,才放下心来。见有一小溪旁的柳树茂密,景致秀美,便将马系于柳下,自己也仰躺下来,看着满天星河。

  前世自己颇喜研读易经,对时人信奉的谶纬之学也是深信不疑。

  可后来,那个雨夜,他为自己占了一卦,卦象竟是大吉。

  说什么飞龙在天,分明是龙困浅滩。

  故而,重活一世,对易经是敬谢不敏了。

  所以仰观苍穹,不会想什么荧惑守心、五星连珠,只专心欣赏盘薄万古、邈然星河,渐渐感觉魂灵与天地相通,竟有一种别样诗情。

  那一瞬,他想起了已登天界的祖父。

  可他到底不是他祖父,淬炼了太久,仿佛当真成了个武夫,千言万语萦绕五内,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或落在纸上,最终只化作幽幽长叹。

  他从袖中取出胡笳,迎风而奏,奏着蔡文姬的十八拍,嵇叔夜的广陵散,也奏着刘琨的枕戈待旦、清啸退敌。

  还奏着他自己的南宫喋血,命染黄沙。

  突然他顿住,因听闻马蹄之声急速而至,赶忙放下胡笳,躲在早已瞧准的山坳之中。

  几骑转眼已至眼前,其中一匹毛色浅黄几近金色,在月色之下亦格外显眼。

  刘隽心内一松,但仍是多留了一刻,直到看清那人面目才彻底安心。

  “方才那笳声,确是他无疑,难道是孤听错了?”司马邺手执马鞭,迷茫四顾。

  突然,一个身影从他身后扑来,还不待他拔剑便扯住他的衣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司马邺大惊,却又毫无还手之力,急得直看周遭护卫,却见他们个个忍俊不禁,又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一时也不再挣扎,笑道:“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好一个美人。”

  刘隽未想到惊吓不成,反被调戏,又听他引用曹子建的迷迭香赋,不禁摇头笑道:“出来这许久,香味竟还不散,确是好香,可惜此番未带在身上,不然多少送殿下一些。”

  司马邺转头,见他比起先前削瘦不少,不由一愣,“可是有恙?为何清减如斯?”

  “还未恭贺殿下正位东宫。”刘隽退后一步,长揖在地。

  司马邺赶紧上前扶他,“何必如此多礼,你为何会在此?可是广武侯差遣你来辅佐孤?”

  见刘隽摇头,司马邺低声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如今儿子日益强健,父亲却终将老迈,而君在军中人望渐盛,他有些焦虑罢了。总有一日,广武侯终将体悟失一臂膀之痛,自当幡然醒悟。”

  他所说倒是与郭氏不谋而合了,刘隽颇为讶异,“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识人之能,也想不到我那点家丑竟然传到长安来了。泰真说的?君子不密则失身,他也太胡来了!”

  司马邺狡黠一笑,“此事知晓之人甚少,与郎君英名无碍。至于泰真嘛,他与人博戏输了,孤出钱将他赎了出来,这消息,是他说来凑趣抵债的。”

  刘隽摇头失笑,“殿下还是应让他吃些苦头,趁早将这毛病戒了吧。”

  “还得你亲自来劝。”司马邺蹙眉,“你方才并未直接回答,看来并非要入仕长安?”

  刘隽负手而立,“奉家父之命,往益州梁州等西南州郡,寻机收复失地。”

  “西南?”司马邺摇头苦笑,“早就被李特李雄父子所占,又经营多年,以朝廷的兵力哪里还能收复?”

  “总得去看看,好过坐以待毙。”刘隽淡淡道。

  司马邺抿唇,“梁州离关中不远,若有不对,勿要恋战,旋即回返,孤会派兵前去接应。”

  刘隽侧头看他,“看来殿下家底挺厚?”

  “倾家荡产也得救你。”司马邺认真道。

  刘隽近来也算见惯了世态炎凉,闻言心中一暖,“多谢殿下,只是关中紧要,还需重兵把守才是。若殿下有心帮臣……”

  “不如许臣以梁州刺史之位!”

  此时天下板荡,不论荀藩、王浚,琅琊王司马睿,乃至于刘琨,都曾承制任命官员,而由于未经商量或是各怀鬼胎,常常有所冲突。故而曾经发生过一地有三个刺史、百姓无所适从的荒唐事。

  但司马邺则不同,他是天下认可的皇太子,只待在刘聪手中的司马炽一死,立时便会继承大统,他之任命,分量非同一般。

  司马邺立时意会,“明日,孤便会传檄天下,命你为梁州刺史。原先的梁州刺史……便命他为益州刺史,配合你征伐李雄。”

  刘隽谢恩,又听司马邺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方能用印。此外,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第41章 第八章 互通有无

  “孤还有一要紧事求你。”

  夜来风急,刘隽见司马邺穿的夏衫单薄,便将自己身上披风脱下披到他身上,“殿下储君之尊,如何能用‘求’这一字?若有吩咐,臣无有不从。”

  司马邺苦笑,“上回见你便守礼得很,如今更是君臣相称……你我总角之交,又数经生死,孤只有你一好友,如此生分,总是让人难过。”

  刘隽为他系带,有意不直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殿下通读史书,应也知君臣之谊,唯有臣子恪守臣节,君王不偏不倚,情谊方能长久。”

  司马邺幽幽一叹,“你说的总是对的,孤叫你‘髦头’,你唤孤‘木奴’的日子,终是回不来了。”

  他长吁短叹,刘隽却在心中思忖,幼时的司马邺兴许纯良可人,但永嘉之乱后,司马邺已被迫长成一个圆滑世故、心思深沉的少年,待人接物自留三分余地,为人处世更是处处小心。

  孤立无援的东宫太子,在宏图伟略的诸侯眼中,宛如刀俎上的鱼肉。

  殊不知这些诸侯,对于少年储君,又何尝不是可借来驱使的好刀?

  与他是友非敌,刘隽此时虽懒得费心揣测司马邺用意,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单刀直入道:“此番能得殿下征辟,臣感铭在心,愿为殿下效绵薄之力,既报了知遇之恩,更全了少时情谊。”

  司马邺将脸埋在大氅内,几乎只露出一双杏目,“卿如此说,孤也便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