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33)

2026-01-05

  二人默不作声地又走了百余步,司马邺低声道:“孤身边虽有些得力的将领,可他们之间前尘往事错综复杂,别说勠力同心、共赴国难了,就是打照面客客气气说几句话都难。大舅舅前些日子走了,二舅舅也已抛下孤渡江了。现下孤身边,可信的,只有泰真、刘豫州等寥寥数人,得用的,也不过郭默、麹允、贾疋。更要命的是,关中连年饥荒,离匈奴刘聪颇近,又有氐、羌等杂胡虎视眈眈,每打一次大仗,粮草、马匹就要少一大半。”

  “不独关中,并州亦是如此。只是幸好前些年屯田有些收成,如今方能坚持。”

  “故而,孤求你,其一,是拨个参与过并州屯田的能吏给孤,关中流民甚多,若是能以屯田之法将其留住,且耕且战,休养生息数年,日后能有小成。”

  刘隽当即点头,“这有何难,不过这些话不像是殿下自己想的,是姨兄教你说的吧?”

  司马邺抿唇点头,如玉腮上微微有些发红,“是,第二件却是孤的主意,就连泰真也不知。”

  “哦?”刘隽饶有兴味,“竟有殿下的子房、公达都不知之事?”

  司马邺被逗笑了,“再倚赖谋主的主公,都得有点自己的秘密不是?其二,便是当年石卫尉事败之后,其家产为朝廷抄没,但有传言,仍有大量资财藏匿在某处。孤想若是能将这些找到,也能充实军饷。”

  “哦?竟有此等传言?”刘隽淡淡道,“臣竟从未听家父提及。”

  司马邺端详他神情,哂然一笑,猛然抓起刘隽手腕,后者对他未设防,又因要骑马,未着宽袍广袖,右手暴露无疑。

  “殿下这是作甚?”刘隽薄怒道。

  司马邺任由他挣开自己,笑道:“尽管卿养气功夫已很是不错,但其实幼时孤便留意到,每有惊愕之事,便会右手成拳、拇指指甲掐住食指。如今告诉卿,日后莫让旁人发现了。”

  刘隽深吸一口气,躬身作揖,“多谢殿下提点。”

  司马邺将他托起,低声道:“孤也是在洛阳时,无意救下一官奴,此人先前正是石卫尉家奴,事败后发卖入宫。”

  “那他可知藏匿之处?否则九州之大,去何处寻觅?”

  “听闻在渤海南皮。”司马邺侧过头看他,眼睛发亮,“不怕卿取笑,天下疲敝,古往今来的东宫太子未有一个如孤这般穷苦的,长安城的粮食,只够群臣吃上一年,而官署根本凑不出一套完整的仪仗。而不论是贾、郭还是刘豫州,都不止一次和孤抱怨过军队缺衣少食,不少士卒连军服都无,禁军远看还不如流民军体面。”

  刘隽淡淡道:“殿下若有魄力抄检坞堡,再看看世家豪族隐匿的人丁和粮食,殿下便会知道,这天下疲敝的只有朝廷和百姓。”

  司马邺笑了笑,“中山刘氏,冀州豪族,讲话倒像个流民帅。”

  “汉高祖只是泗水亭长,要以如今世家的眼光看,这出身倒也不算什么。”刘隽努力在月色中辨别方向,“也罢,横竖南皮与中山并不很远,若当真能寻到,定会进献殿下。”

  二人已走到马边,刘隽亲自扶司马邺上马,“臣为殿下牵马坠蹬。”

  那马本就是刘琨所献,见了刘隽依然亲切,嘶鸣一声来蹭刘隽的手。

  “想不到玳瑁竟还识得卿,到底还是郎君俊俏,就连马都难以忘怀。”司马邺坐于马上,酸溜溜道。

  再看刘隽这些年在军中身子打熬得健壮,长途奔袭,晚间又走了这许久路,仍然神采飞扬,让司马邺更是眼热。

  刘隽仰头看他,“殿下怎么了?”

  司马邺叹道:“今日方知明帝汤饼之故事矣。”

  刘隽哑然失笑,何晏面如傅粉,明帝颇为妒羡,便邀其于酷暑之时享用汤饼,何晏大汗淋漓,罗帕拭面却依旧白皙,未曾傅粉,明帝才不得不信。

  “只可惜,如斯佳人却死在高平陵了。”刘隽说完,就见前来相迎的尹小成头更低了些,便指着他对司马邺道,“尹大目之孙。”

  司马邺惊奇道:“这却是巧了,可惜老人家早已作古,不然孤倒是想请他说说古。”

  “有何可说?”刘隽漫不经心。

  司马邺悠然神往,“大争之世,豪杰辈出,只可惜就是他也生晚了些,见的多是英雄末路了。”

  “如今不也是大争之世么?”转眼间已到扎营之地,刘隽将缰绳递给东宫亲兵,“夜阑更深,请殿下保重龙体,早日歇下。明日臣再当面辞行。”

  司马邺拢了拢领口,“那这披风孤也明日再还。”

  刘隽拜道:“恭送殿下。”

 

 

第42章 第九章 河梁携手

  梁州刺史的任命,远比刘隽想象中来的轻易。他本以为会有麴允、索綝等重臣反对,孰料这些人只忙于在关中争权夺利,对于汉中、巴蜀之事,丝毫不放在心中。

  就在前两年,成汉皇帝李雄二万人攻入汉中,梁州刺史张殷逃奔到长安,李雄将汉中人全部迁到蜀地。加上罗尚去岁逝去,唯一能遏制李雄的晋将身殒,朝廷纵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现在这些刺史本就泛滥,地方诸侯一句承制均可任命,何况是司马邺这个随时要化龙的储君。

  再加上刘琨在北方名望日益煊赫,大多人怎么也要给他的世子几分薄面。

  故而即使在这般岁数就成了梁州刺史,刘隽也未得到多少非难。

  让他惊讶的是,司马邺当真是带着寥寥几个臣子至此,仿佛是为了什么不得了的缘故,但逡巡一圈,未见到温峤,也便不再细问。

  拿了朝廷的诏命,刘隽便向司马邺辞行,打算尽快赶到汉中,趁着李雄根基未稳做些文章。

  午膳用的极为俭省,不少菜看着还是东拼西凑而来,别说和江南比,就是和并州相比,都可谓清苦了,难怪司马邺对石崇留下的资财那般感兴趣。

  司马邺吃了几口,也便不再吃,而是举杯道:“以茶代酒,恭祝刘刺史马到功成。”

  刘隽谢过,笑道:“殿下直呼其名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一旁的诸葛铨也跟着笑道:“更何况如今这天下刘刺史何其之多,不止殿下叫的是刘并州,刘豫州还是刘梁州啊?”

  司马邺失笑,“这倒是,是孤疏忽了。虽觉得小名亲切,但毕竟当众呼之不恭……孤记得原先卿有一小字彦士,如今可还用了?”

  “这并非父祖所起,不过自己取来交游,殿下若觉得顺耳,叫这个也无妨。”刘隽想起刘藩、刘琨,面上微微露出些许郁色。

  司马邺杏目在他身上流转了一会,忽而惨淡一笑,“本朝王侯十二便可取字,何况你父祖尚在,迟早有日会为卿取字。孤的生父,倒是给孤起了字,可他却不在了。想想从前还总觉得既然已过继给秦王,当众喊他阿父不妥,常有意避嫌,喊他王叔,可他却总是笑吟吟地看着孤,从不生气……如今想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他善于察言观色,刘隽一早便知,却不知他竟机敏到如此程度,再看他眼中雾气氤氲,双睫上都沾着水珠,显是哀戚至极,不由得慌道,“勾起殿下伤心事,臣有罪。”

  “说这些做什么呢,”司马邺以袖拭泪,“好在先前在洛阳时,他还来得及给不孝的儿子起字,孤也来得及再喊他一声阿父。”

  他坐直身子,对一旁奴仆道:“取纸笔来。”

  又殷切地看向刘隽,“既此番有缘碰见,你又得了梁州刺史的官位,这等好事,很该让广武侯知晓。不如修书一封,告知别来景况,免得让高堂担忧。”

  刘隽张了张嘴,既有些不愿讲和,不想为此事低头,又不愿拂了司马邺的面子,更不想在以孝治天下的圣朝落得一个不孝的名声。

  “刺史,”诸葛铨在他身边低声道,“若你挂心并州之事,正好也趁此机会稍作安排。”

  他这话说中近来心事,刘隽起身,对司马邺便是一拜,“多谢殿下开解,一语惊醒梦中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