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故事,为不影响百姓嫁娶和劳作,一般不会真的服丧三年,比如汉孝文帝,便是以日代年,朝野只需服丧三十六日即可。
到了司马炎,为彰显孝道,统孝于忠,又明确了三年之丧的丧仪。
只是兵荒马乱,几乎家家户户年年岁岁都在死人,若是严格守制,一年到头除了守孝,什么都不必做了。
能像刘隽这般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让人另眼相看。
主人茹素,祖逖坐着也觉尴尬,幸好刘隽善解人意,频频劝酒,又转而去问年余来祖逖南渡作战、江北淮南各坞堡事宜,一桌席才算宾主尽欢地用完。
这时,门外传来马嘶之声,刘隽侧耳细听,悠悠道:“来的倒是巧,我来为祖公引见几人。”
待那几人入内,尽数是威武不凡的年轻将领,再一自报家门,无一例外,皆是刘氏宗亲。
“除去敬道是先安南郡公刘乔之孙,其余几位皆是我从兄弟,”刘隽笑道,“但我与敬道(刘耽)同生共死、同甘共苦了四五年之久,早已如兄弟无异了。”
祖逖感慨于刘舆、刘琨兄弟教子有方,便也奉承了几句,冷不丁道:“我对梁州并不相熟,恐怕弹压不住此地豪强,不知郎君可愿割爱,留几位才俊下来帮衬一二?”
刘隽起身,“隽以茶代酒,谢过祖公。不瞒祖公,隽先前便是如此向朝廷请旨的,陛下已令刘启为梁州长史,除他之外,还有一些将军在此地成家,不愿远离。还请祖公人尽其才,尽管驱使。”
祖逖满饮酒尊中酒,想了想,将连同祖涣在内所有随从屏退,刘隽挑眉看了他一眼,抬手也将所有属僚挥退,连一个护卫都不曾留下。
“好胆魄。”祖逖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毕竟自己的剑术也算天下闻名,他却丝毫不避忌和佩剑的自己独处一室,要么是过于轻信旁人性情品性,要么就是自信剑术不输对方。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刘隽十分笃定,当前势态之下,祖逖绝不可能对他发难。
“郎君是大将军(刘琨)之子,一路又是由陛下(司马邺)征辟,而我,却是丞相(琅琊王司马睿)承制任命,各为其主,莫过于是。”
刘隽低头笑笑,“这么说来,琅琊王已有不臣之心?”
祖逖盯着他的眼睛,“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历次传檄,请诸王和各州郡出兵,除了南阳王司马保响应过几次,其余大王哪里有动静?琅琊王亦是如此。”
“这算不算司马睿之心,路人皆知?”刘隽讥讽一笑,“祖公也知,琅琊王恨不得陛下即刻薨了,北地尽数失陷,他顺势登基,从此在江东、江南继续过那锦绣荣华的太平日子。琅琊王氏如今也在江东扎下脚跟了吧?抢了江东士族多少田地?”
祖逖与王导也算亲善,听得他说的尖刻,心中有些不悦,却也无法反驳,又听刘隽道,“我手上的一州一郡、一户一丁,都是从羯、氐、羌这些蛮族手中夺回,比起王导、王敦如何?”
一个毛头小子将自己和已成名的当世名士做比,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与他相对而坐,祖逖竟也不觉他张狂。
“总角之年,随父固守并州,招抚流民,抗击胡虏;舞象之年,扶助友军,勤王救驾;弱冠之年,孤军西进,收复梁州。别说王导,古往今来,除去冠军侯这般人物,罕有能与郎君匹敌的,何况王氏兄弟呢?”
刘隽垂眸,“从前,我困于深宫内宅,常年也见不到几人,难免犯过识人不清的毛病。但戎马十余年,见过的帝王将相、诸侯王公,有如过江之鲫,自信还有几分识人之能。从前虽未与祖公谋面,但神交已久,深知祖公一心为国,并无私心,故而将汉中交托到祖公手中,隽自是放心。”
“位高权重如诸侯王,卑鄙浅薄如流民草莽,如今都想占地为王,为何郎君抛下汉中,而是要往关中去呢?”
“其一,君父有难,于公于私,我不得不救,其二,大争之世,困守一州,非英雄所为,其三,先前便已说过,梁州在祖公手中,又有长史辅佐,我放心得很,如何算弃汉中于不顾?”刘隽似笑非笑。
他既未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也未说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腐儒之言,所有谋算就这么坦荡地袒、露在外。
他说的不错,不提他留了不少刘氏之人驻守汉中,就算祖逖完全掌控梁州,待祖逖百年之后,祖涣等子孙难道就守得住么?
最后多半还是落回到他的手上。
这么一来,祖逖倒是无有疑虑了,朗笑道:“想不到我与刘越石,均是子不类父!”
刘隽也跟着大笑,“愿公能清中原而复济,也愿我能兴复宗室,还于旧都!”
只可惜他兴复的,只能是汉室了……
第55章 第三章 婴城固守
接下来的时日,刘隽带着祖逖在梁州各地巡游,一路状若无意地将风土人情、胡族首领、田亩人丁、官吏将领、豪强大族,连同各族、各人的恩怨情仇都细细与他分说,不独祖逖大有收获,重新回头看梁州四年,他本人也觉受益匪浅。
回了南郑,刘隽又命人将刘梁带来,祖逖见这孩子冰雪可爱、聪明伶俐,也是赞不绝口。
刘隽叹道:“前些年,我忙于军务,对此子疏忽得很,一年也见不得几面。如今,我又要北上,家眷不便随行,我已拜托从兄子义看顾。子义自己也不过弱冠,又初入官途,难免力有不逮。倘若此子有何不妥,还请公多加照拂。”
说罢,他躬身作揖,祖逖扶起他,“我与尊侯昔年情好绸缪,后来虽各有遭际,但到底仍是至交好友。此番与君相识,虽年长以倍,但倾盖如故,若不弃,愿为忘年之交,结成通家之好。”
“公高才大义,天下奇才,隽荣幸之至!”刘隽笑颜逐开,又命人牵过一匹骏马,“从前东海王曾赏阿父数匹神骏,后又配以名马,产下数匹宝驹。此马便是其中一匹,如今将其赠予公,仅愿此马能伴公荡涤中原,立不世之功!”
那马适时仰头长嘶,油亮鬃毛在风中飘扬,祖逖原先坐骑战死在豫州,如今得了这马,可谓雪中送炭,更是喜不自胜。
宾主尽欢,刘隽自去打点行装,祖逖回到幕府,见梁州各郡县账册、舆图等整整齐齐地放于案上,一旁的矮几上甚至还摆了新制的膏环,不由得叹了一声,“处处周到,事事妥帖。若不是襟怀洒落的大贤,便是心机深沉之大奸,此子有如蛟龙,一得入海,必能翻覆风云。也不知,对社稷,是福是祸。”
刘隽却不十分在意他看法,只是将自己掌握在手的梁州大小官吏分次叫来叮嘱一番,又亲自再重新确认了随他北上的将士名单,最后又将刘梁唤来叮嘱一二,才挥手作别。
在梁州拖延这许久,一是想示好祖逖,二是想尽可能稳住汉中,刘隽看似从容,其实心中火烧火燎,生怕耽误太久,被刘聪或是石勒钻了空子。
故而一上马,便不眠不休地疾驰而去,终于在平阳完全失守之前赶到。
还来不及和刘乔亲眷寒暄,便让部曲和原先士卒换防,补给粮草,他自己拿着城防图沉思了将近一夜,最终命人请刘璞、刘简、刘耽三人过来。
当年在宁平城救下刘乔时,刘家亲孙尚算枝繁叶茂,连年征战,刘佑、刘挺、刘乔本人接续战死,如今只剩下刘乔之侄刘璞、刘瑕,刘乔之孙刘简、刘耽,其中刘璞醉心书画,刘简暗弱平庸,刘瑕南渡之后投奔了陶侃,南阳刘氏宗族中最出挑的,反倒是一直跟着他的刘耽了。
彼此见礼之后,刘隽沉吟道:“诸君可知陈仓之战?”
“卑将不知。”刘璞、刘简异口同声。
刘耽回道:“曹魏郝昭以一千兵力固守城池二十余天。”
“不错,”刘隽半个身子伏在城防图上,“蜀军善于机巧,冲车、云梯一类颇为厉害,于是郝昭点燃箭矢毁之,又备了不少石磨投往城下。蜀军损失惨重,地道也被识破,直到粮草告罄,诸葛孔明被迫撤军。”
刘璞叹道:“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