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的意思,我们也可效仿郝昭?只是若是刘聪有备而来,粮草充足,又该如何?如今城内外兵马加起来也有五万,就算出城决战,也有一战之力。”刘耽眼中杀气腾腾,显然已经决意复仇。
刘隽按上他的肩,沉声道:“我们必会出城,但不是此日,我们终将决战,但不是此时。”
刘简、刘璞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拜伏在地,“遵祖父遗愿,若明公不弃,我等愿率部曲追随!”
刘隽将他们扶起,“你我二族本就系出同源,从此以后,你我皆为兄弟!”
名正言顺地得了刘乔残部,刘隽又花了不少时日整合了队伍,一边固守城池,一边研读尹小成从各州郡送来的军报。
先是刘琨一直倚仗的代国竟然发生了内乱,拓跋猗卢因偏爱幼子拓跋比延,意图废长立幼,和其长子拓跋六修多生龃龉,乃至父子相残。因担心长兄刘遵,又想到箕澹、卫雄还有不少亲朋故旧在代国,刘隽便命他二人归返北地,伺机而动。
从前在并州时,因刘琨与拓跋猗卢亲善,刘隽也曾与拓跋六修见过数面,心知此人难成大事,只希望刘遵能趁机离开代国,去并州辅佐刘琨,也是一大助力。
除了刘聪亲征平阳外,中山王刘曜则率大军围攻北地郡。去岁九月时,已经攻打过一次,因麹允声东击西而未能成功。
如今他又磨刀霍霍,打算再度围攻北地郡。
索綝、麹允二人虽都在司马邺朝堂上位居高官,且都算得上善战,比如索綝曾大败汉将赵染,而麹允更是屡屡大败刘曜。
原本,贾疋打算亲自镇守长安,麹允在青白城策应北地郡。
温峤却修书问策,道是关中诸将到了如此地步,仍在忙着内讧,他担心原先的胜势会荡然无存,重蹈从前八王之乱覆辙。
“北地郡已是长安屏障,万万不可丢了。”刘隽自言自语,在心中回想这几人的秉性,最终决定修书给贾疋。
于是建兴四年七月,刘曜再攻北地郡,本想好了应对麹允之策,不想待他派出兵卒绕城放火,烟尘蔽天,又派人散播谣言,说是城池已失陷。若是优柔寡断的麹允,极有可能也便信了。
只可惜,刘隽保举贾疋驰援,果然打了个刘曜措手不及,最终只能暂且缓下攻势,悻悻地撤了。
贾疋与麹允均是老辣的百战老将,刘聪见刘曜久战不下,也觉灰心,又听闻刘乔之后,竟然是刘隽这么个毛头小子接任豫州刺史守平阳,当即决定攻打平阳,一雪前耻、夺回国都。
刘隽听闻是刘聪,当场便叹了口气,毕竟比起刘曜等匈奴宗室,刘聪本人御驾亲征,不论是兵马还是补给,乃至于士气,都不可同日而语。
刘隽亲自带人上城楼巡防、修补城砖,又收集了不少油、炭,只等刘聪来攻。
第56章 第四章 潜龙在渊
刘汉宗室里最能征善战的刘曜,此时正陷在北地郡苦战。
汉主刘聪御驾亲征,誓要夺回旧都平阳。
说来好笑,此时不论是大晋还是匈奴,打的旗号都是克服旧都,只不过一是洛阳,一是平阳。
殊不知亲自在城墙上远眺的刘隽,想要兴复的旧都却是长安。
刘聪已经发起了两次攻城,都已经被击退,此时正气急败坏地重整旗鼓,随时预备反扑。
“明公,”陆经爬上城楼,“李矩、郭默二将的回信已带回。”
刘隽正死死盯着城下战况,漫不经心道:“拣重要的讲讲。”
“他二人都愿奉大将军为盟主。”陆经低声道,“此外,郭太守额外加了句,愿为明公驱驰。”
郭默本就为刘琨征辟,且当年也是刘隽在刘琨面前举荐,加上此人诡计多端、善于投机,见刘隽年少有为,想要暗中下注,并不出人意料。
故而刘隽不以为意,只略一点头,“李太守呢?”
“他只说守望相助。”
李矩无论是人品威望,都非郭默可及,刘隽有些失望,可又想到自己初出茅庐,虽历经几次苦战,但起家全凭父荫与皇恩,本难服众,也便坦然处之,笑道:“待此战大捷之后,再去信问他罢。”
陆经却未退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此书并无落款,只是从长安而来。”
一听长安,刘隽终于将视线从城下移回,从他手中取了那信函,只见那信函以厚茧所制,上绘有两条鲤鱼,拆开就见内有一白绢,不禁笑道:“客从长安来,遗我双鲤鱼,命将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一目十行后,他的笑意渐渐冷了,随即将那白绢收入怀中,淡淡道:“待此战罢,再细读罢。”
陆经并不多语,又道:“安众县男仍在请命出战。”
刘隽愣了愣,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刘耽,蹙眉道:“不允,伤未养好,不可犯险。”
城下忽然有了动静,大军如潮水一般袭来。
刘隽神色一凛,抄起一旁弓箭,对准城下。
胡寇显然有备而来,箭矢铺天盖地向着城上某处直射,仿佛知晓刘隽身在何处一般。
陆经向那方向看去,竟有数名俘虏穿着刘隽的铠甲被捆在城上,他这才惊觉刘隽今日穿着如同寻常牙门将。
“如此看来,城内果有奸细。”刘隽缓缓道,“而且极有可能是先安众县男的亲兵。”
陆经左右四顾,“既如此,还请明公赞回行辕。”
“不妨事。”
敌军顺着云梯向上攀爬,也都冲着刘隽的铠甲扑去,而士卒们早有防备,不断将烧熟的热油冲着他们泼下去,一时间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过了两个时辰后,敌军士气大不如前,最终只得鸣金收兵。
“他们支撑不了太久,”刘隽一回幕府,便先去了刘耽处探看,“远征之师,早已疲惫不堪,我们也算以逸待劳。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粮道未断,粮草可源源不断地从汉中、并州运来,他们时日长了,补给都成问题。”
刘耽在榻上咬着牙落泪,“只可惜我不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负伤,不能亲自手刃此贼!”
刘隽劝慰道,“敬道莫急,敌军人多势众,平阳易守难攻,两相僵持,恐怕要数月之久。你且安心养伤,过十日半月便可披挂上阵,待到那时,再报仇雪恨。”
好不容易将刘耽安抚好,刘隽才回到自己室内,将先前陆经给他的双鲤鱼打开。
尺素上是司马邺秀丽却有些潦草的字迹,也未有繁复词藻,而是平铺直叙,仿佛来不及细细措辞。
怀帝国丧已过,朝廷正急着为司马邺张罗立后之事。
司马邺本人比较属意先弘农太守杜尹之女,杜尹出身京兆杜氏,是名将杜预少子,在永嘉之后,占据宗族坞堡,后因轻信,为魏该部下所害。
杜氏其余人,杜耽往前凉,杜锡之子杜乂与其余族人南渡,此女也算孤苦无依,好在其祖母是宣王之女高陆公主,后司马邺拿下关中后,便和其他流落宗室女眷一同留在长安。
这杜氏又是皇亲又是高门,年龄相仿,与司马邺再相配不过。
只可惜,这众人看好的亲事却莫名没了结果,最终司马邺立的皇后姓索,其父便是承制行事的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封、录尚书索綝,而那杜氏却只能屈居才人之位。
刘隽将那信笺放到一边,司马邺的口气淡淡,但他从其中读出了蕴藏其中的愤怒和不甘。
如今长安呈干弱枝强之态,不说刘琨父子、祖逖这等离得远的封疆大吏,就说关中地区,便有贾疋、李矩、郭默等人,就在长安朝廷,也有麴允这样善战的忠臣,温峤这般潜邸资历的青年才俊。
论家世、论功业、论人望,这索綝都不算特别出挑,是如何做到大权独揽的?
刘隽将那信笺放回盒内,索綝都可呼风唤雨,可见长安朝廷何等空虚,正需要一兵强马壮、出身世家,皇帝信重又有外力襄助的忠臣良将主持大局。
只要这平阳城能守住,便可为刘乔复仇,正式收编豫州兵,亦能挫一挫刘聪的锐气,让他这假刘在真刘面前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