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2)

2026-01-05

  “朕突然觉得,”刘聪喃喃道,“你比朕还像一个皇帝。”

  “是么?”刘隽笑了,不置可否。

  刘曜起兵讨逆,封石勒为大将军,两军成犄角之势,进攻靳准。

  同年岁末,司马邺传檄各刺史入京。

 

 

第66章 第十四章 面缚衔玉

  建兴五年二月初二,司马邺于长安行献俘礼,告太庙。

  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纷纷入京朝贺,病重的秦州刺史贾疋也强撑病体前来拜贺,并州刺史刘琨、兖州刺史刘演因陷于战事,分别遣刘遵、刘述前来代贺,镇军将军、大单于慕容廆以及梁州刺史祖逖、凉州刺史张寔也不顾路远,遣使入朝。

  就连远在江东的琅琊王司马睿都上表庆贺,唯独丞相南阳王司马保毫无表示。

  雍州、豫州刺史刘隽亲自押解汉主刘聪,汉大将军呼延晏向司马邺送上降书,刘聪乘羊车、肉袒面缚、口衔玉璧,其余属臣抬着棺材,面对太庙九顿首称臣。

  司马邺受玉璧,命人烧棺,这献俘礼也便算结束了。

  永嘉之乱,洛阳便是没于此人之手,怀帝也是为其羞辱弑杀。

  也正是由其而始,诸胡群起,好不容易一统的九州,再度四分五裂,生灵涂炭。

  在场众人均是怨愤不已,恨不得当场便将他抽筋剥皮、生啖其肉。

  司马邺却拦住了众臣,依旧命呼延晏护送刘聪回去,“今日是吉日,既接受了他的降书,便不能轻易杀他。更何况,留着他,对匈奴刘曜也是一种掣肘,对其余诸胡也是威慑。”

  索綝不悦道:“陛下此言差矣,此人虐杀先帝,与晋室乃是不共戴天的仇雠,对他如此宽纵,难道不怕先帝九泉之下齿寒么?”

  “索公慎言,”贾疋轻咳道,“陛下所虑颇是,且陛下已到亲政之龄,于军国大事自有圣断,为人臣者,奉命不是,岂可如此不恭?”

  索綝日益骄横跋扈,就是司马邺也从入不得他眼,哪怕是贾疋这等累世公卿又战功卓著,年高德勋又兵强马壮的重臣,也未必能让他收敛。

  果然,索綝只冷冷地瞥了贾疋一眼,“公当年欲降刘聪时,也不见如此公忠体国。”

  这便是直截了当地打贾疋的脸了,果然只见贾疋脸色一白、猛咳起来,只差要呕出血来。

  当年刘聪横行关中,不少世家豪族都曾想过降了,继续做个坞堡主,甚至不少人也曾经联络过刘汉,听了他话,面色均有些难堪。

  “呵,”刘隽突然出声,“当年郡公有求和之意,也是时势所迫,索公劝解之后,便一心为国,拥立陛下、百战余生,可谓国之柱石。”

  索綝蹙眉,“长者言语,岂有小子多嘴之理?无礼狂悖,刘越石教的好儿子!”

  刘隽眸光一冷,“难道满朝文武唯有索公才能言语?你我同朝为臣,倒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所谓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郡公曾摇摆不定,如今却一心为主,此为改过,而朝中亦有一人,曾忠君爱国,纠结义众、频破贼寇,如今却逆天违众、倒行逆施?是什么把那个‘与其俱死,宁为伍子胥’的忠直臣子,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冷声怒喝,“如此面目全非,难道到了九泉之下,先帝就能认得出么?”

  索綝气得满脸胀红,刘隽却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只几句话,原先气焰嚣张的索綝便面如死灰,咬牙咽了下去。

  见此,司马邺虽好奇,但顾虑到难得如此多的封疆大吏都云集京中,又都不可在京中久留,便赶紧请众人前往正殿用膳。

  其实方才刘隽便远远地见了刘遵,自打刘遵往拓跋猗卢处为质,此番还是兄弟二人十余年头次相见,自是激动难以自抑。

  宴席排位显然下了功夫,兄弟二人自然而然靠在一处,还未坐下,刘隽便一大拜,“兄长!”

  刘遵将他扶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他,哽咽道:“髦头……竟长得如此这么高了。”

  又轻轻捏了捏刘隽曾受过伤的左肩,“你这些年受苦了……”

  刘隽心中一暖,自从刘藩、郭氏及崔氏去后,众人只在意他胜负成败,鲜少有人再关心他伤痛苦累,眼眶亦是泛红,险些落下泪来,“阿兄在鲜卑才是不易,不提那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鲜卑内乱,阿兄能全身而退,还能带回数万丁口,这才是千难万难,我先前一直伴在阿父身边,后来又有那么多兄弟襄助,算得了什么呢?”

  刘遵还想说些什么,又听一边刘述低声道:“来日方长,回头兄弟们慢慢叙旧。还请二位兄长快快入席,莫要诸公久候了。”

  刘隽这才留意到众人目光,歉意一笑,与刘遵相携入席。

  司马邺端坐在上,不无羡慕地看着这兄友弟恭,刘隽留意到他目光,又看他冠上插着木槿,忍不住一笑。

  见皇帝与幼弟总角之情颇为坚固,刘遵颇为欣慰,先前因幼弟与索綝冲突引发的担忧都被冲淡不少。

  许是献俘是天大的喜事,许是诸侯入贡都未空着手,此番的筵席格外丰盛,比起当年也不差什么了。

  “方才众人共饮之时,我还以为回到了永嘉之前。”苍凉叹息传入耳中,刘隽回头一看,见是贾疋,再看他竟仍在大口饮酒,苍老面上泛着潮红。

  “郡公还是少饮些罢,到底伤身。”刘隽关切道。

  贾疋摆了摆手,“我自己的身子我心中有数,许是活不长了。”

  “郡公素来康健,定有乔松之寿,怎作如此不祥之语?”刘隽强颜欢笑道。

  贾疋浑浊的双眼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又看了看文秀的司马邺,叹道,“无有人君之相。”

  刘隽心头一跳,左右四顾,好在无人听闻,“郡公怕是醉了。”

  “我虽醉了,但却比堂上衮衮诸公都来的清醒。”贾疋看着杯中冷酒,“贾氏子侄,尽是庸碌之徒,在这乱世之中,能做个富家翁足矣。要是委以重任,怕会身死族灭。我可将手下兵马尽数交托于你,只求你保得族人富贵。”

  “隽愧不敢受!”刘隽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强压着心中狂喜谦让道。

  “除此之外,”贾疋继续道,“我愿为你保一桩亲事,若你应允,或有一日,武威亦可轻松拿下。”

 

 

第67章 第十五章 洞若观火

  这些年来,刘隽一直忙于守孝,至今为止只有一个庶子,正室空悬。想要给他做媒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就连司马邺都曾想让他尚主。

  可没想到贾疋竟然想要给自己保媒,还直接点出了他对凉州的企图,甚至点出了他对天下的野望。

  刘隽并未直接回话,他有些拿不准是否应当在这位交浅言深的老将面前袒露自己的不臣之心,只道:“隽每日不是埋首案牍之间,就是纵身行伍之中,恐怕既不体贴,又无闲情,绝非良配。郡公三思!”

  贾疋笑得老奸巨猾,“良人?若满脑子皆是情爱,那她也不配做张家的女儿!”

  “张家?”刘隽眉心跳了跳,世人皆知张轨乃是司马邺的忠臣,九州之内能将这小皇帝当一回事的,除了刘家父子,恐怕也只有他了,缓声道,“犹记得陛下曾有考语‘惟尔凉州刺史张轨,乃心王室,旌旗连络万里星赴,进次秦陇,便当协力济难,恢复神州。’确实是我大晋忠臣。”

  “凉州张氏之忠心,与郎君一般无二。”贾疋颇有深意道,“我所说的这位女郎,其父名曰张茂,乃是凉州刺史张轨之子。其人雅有志节,能断大事。其妻贾氏,正是我之族人,在闺中便颇通经史。”

  刘隽点头,“多谢郡公美意,隽仍有半年孝期,且婚娶之时关系重大,须得问过家父方能决定。”

  贾疋也没指望他立时答应,他未回绝实则已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便举起了酒尊。

  刘隽回敬,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晚间,刘隽饮多了酒,睡得正沉,忽而听到门外二人对话,正是尹小成和陆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