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3)

2026-01-05

  “陆将军,你看是否要将主公唤醒?”

  “主公向来浅眠,难得睡得这么好……不如先说说是何事?”

  “卑将倒也不知是否算得大事,主要是宫里头后宫出事了……仿佛是索皇后与杜昭仪闹将起来,陛下去劝架,不知怎的还伤了。”

  “伤的可重?”

  “倒是还好,不过皮外伤,比起咱们战场上可差远了。”

  “那便罢了,就算主公此时起身赶过去,恐怕还会落下个窥探圣踪的罪名,装作不知便是。”

  确实不算大事,刘隽安心地翻了个身,继续寻周公去了。

  第二日,刘隽往城门为诸位刺史送行,随即回到门下省,边拟给刘琨的家书,边和刘遵叙话。

  正在兄弟怡怡、畅叙离情时,忽而就见不远处的宫宇内竟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入京朝拜竟还能遇到禁苑走水这版的大事,刘遵愕然呆在原地,刘隽一开始仍在笔走龙蛇,直到尹小成入内,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才悠然起身,“阿兄,我去看看。”

  “我与你同去,若是要救驾,好歹还多个人手。”刘遵拿上二人的大氅,“走。”

  当他们和其余闻讯而来的臣子、宫人找到走水宫殿时,司马邺正颓然站在殿前,浑身颤抖,又惊又怒。

  昨日刘遵见到的皇帝,还是个和善爱笑的小郎君,今日见到的,却是一头笼中困兽。

  一见刘隽,司马邺便快步上前,“那个泼妇,简直欺人太甚!”

  刘隽按住他的肩,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切莫气急。”

  随即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熊熊烈火,忽然扬声叫道,“里面还有人!快救人!”

  司马邺下意识要拽他袖子,刘隽转身,极缓慢地对他摇了摇头,“难道里面的人,便不是陛下的子民了么?”

  说罢,刘隽看准了风向,一马当先地带着几个亲兵,以及愿意相从的禁军,向着大火冲去。

  司马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个着素色宫装的端丽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眸低声道:“可惜,怎么偏偏今日他在宫中。”

  “他便是这样的人,既然被他遇见了,绝无可能袖手旁观。只是错过此番,再等下次时机,也便难了。”司马邺皱眉看着刘隽冲入殿内,忍不住上前几步,忧心忡忡地看着。

  “陛下想让刘隽制衡索綝,如今看来,计策算是生效了。可妾担心,这驱虎吞狼之术,若是让刘隽做大,岂不是引狼入室?”

  司马邺合上眼,“丽华,别说了。朕与他自幼相识,对他知之甚深。他虽有凌云之志,可绝不会伤朕半分。”

  女子蹙眉,但见他面色已有不悦,也适时收声,静静陪着他候着。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忽而一阵欢呼,刘隽快步步出摇摇欲坠的宫殿,面上黑一块白一块,一出火场,便是阵阵闷咳,他身后四五个兵卒抬着一女子,正在哀哀抽泣,显然吓得不轻。

  司马邺快步上前,双手拉住刘隽,“可是吸入了烟尘?快宣太医!”

  刘隽此时肺内有如火烧,但仍是冷声用三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陛下亲政心切,臣感同身受,不过是谁给陛下出的绝妙的点子?”

  他转头与那女子对视,“杜昭仪好胆魄,一把火先烧死索后,夺取皇后之位,再以此大火诱骗索綝入宫,将他诛之。”

  “这是朕的主意。”司马邺赶忙道,“她只是与朕一同筹谋罢了。朕是想起当年你曾与朕提及过高贵乡公,当年他就是想将文皇帝骗入宫内杀之,若不是一场大雨,事情泄露,可能便成了。”

  “他一场大雨,你便一场大火?”刘隽怒极反笑,“高贵乡公到底还做了好几年皇帝,笼络了数百名禁军,陛下你呢?不瞒陛下,你收买的那几个禁军,早就向索綝通风报信,所以即使索后真的快被烧死了,他也压根没打算进宫!”

  不独司马邺,就是杜丽华也觉赧然,又听刘隽道,“天下纷乱,生灵涂炭,整个长安都靠诸州纳贡供养,饿殍遍地之时,偌大的宫殿,说烧就烧,陛下难道就不怕寒了世人之心么?”

  “大人一口咬定并非走水,而是陛下与妾蓄意放火,是不是太武断了?”杜丽华反驳道,“方才陛下还道大人可信,如今大人便猜疑陛下,难道就不怕寒了陛下之心?”

  刘隽心中暗道一声聪明,面上却仍是一副痛心之态,深深地看了司马邺一眼,“臣失仪,还请告退!”

  司马邺叹了声,“朕确实操之过急了,今夜朕再亲往他幕府赔罪。日后,你切莫再对他如此无礼了!”

  杜丽华仍觉刘隽误事,更觉此番可惜,言不由衷道,“是。”

  毕恭悄然上前,“方才侍中府里的陆将军将屈十六送回来了。”

  屈十六正是点火之人。

  杜丽华一愣,待周遭无人之时方脱簪叩首,“妾知罪。”

 

 

第68章 第十六章 同谘合谋

  当夜,未能等来司马邺这个贵客,刘隽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者一身布衣,外罩黑色披风,露出面目,正是白日里逃过一劫的索綝。

  刘隽席地而坐,正在焚香,一旁的炉里正煮着茶,“见过骠骑大将军。”

  索綝一双虎目满是惊疑,像是头回认识般打量着刘隽——这日对他而言,可谓惊心动魄,一早便有禁军中的细作递消息,道是皇帝打算发难,伺机将他拿下,随后真的有宫中内侍前来传话,宫中一殿宇走水,女儿正在其中,本想带着兵马入内,又有刘隽的使者报信,说索后已被救下,刚放下一颗心,那人却又递来一张字条。

  字条上正是索綝让其子递往匈奴的密信——若许以车骑、仪同、万户郡公者,请以长安城降。

  这也是为何,索綝会在夜阑人静之时,独自赴一小辈之约了。

  “将军慈父之心,实在让人动容。”刘隽为他奉上一杯清冽的热茶,“不禁让隽想起幼时曾听家君点评本朝英雄人物,有一人孝悌至诚,让隽颇为神往。”

  也不看索綝,刘隽起身踱步,娓娓道来,“有兄弟二人出自敦煌豪族,束发之年,一同游历四方。不料在关中遭遇兵乱,兄长被叛军所害。弟弟悲愤交加,竟流下血泪,后苦学武艺,矢志复仇,终有小成。后其假扮宾客,混入仇人家中,手刃三十七人,终为兄长报仇雪恨。”

  索綝端起茶盏,并不是什么难得的好茶,也未调制,唯有茶叶苦涩本味在口中久久不散。

  “再后来,他参军报国,屡立战功,骁勇多权略,为一方太守时,也能恩威并施,让华夷向服,贼人不敢来犯。神州陆沉之时,他坚持抗敌,并联合贾疋等人守卫长安,屡屡打败刘曜、石勒之兵。”刘隽转身,定定地看他,“这个人是谁,大将军识得么?”

  索綝冷声道:“你既已掌握了我的把柄,不妨便开诚布公,说说你有何图谋。”

  “稍安勿躁,隽这个故事尚未说完。”刘隽一笑,随手将轩窗合上,也驱走溶溶月光。

  “可后来,他受命承制处置军国要务后,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忠臣,反而沉湎于权欲。比如在朝中上下安插索氏宗亲,逼迫皇帝立索氏为后……于是,拥立皇帝的人,欺压皇帝;坚持抗敌的人,里通外国……”

  他的声音极温和,满是抱憾,却让索綝再听不下去,顾不得这茶水是否有毒,颤抖着取了杯盏,仰头喝下。

  “你手书的密信在我手上,令郎也在我手上,今日我甚至还救了令嫒。”刘隽复又坐回席上,“不知大将军打算如何报还?”

  索綝放下茶盏,方才的失态已平复了大半,“皇帝想置我于死地,侍中却不如此想,否则就不会救下小女。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不直接一击致命,取而代之,反而要不顾皇帝的意愿,约我来此相商……侍中青葱年少,心机城府却让我捉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