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5)

2026-01-05

  刘隽强忍着没翻白眼,“陛下所言极是,可臣却更信人力。臣幼时读易,有一句在当今虽有些不合时宜,但臣却分外喜欢。”

  “何句?朕猜猜,定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还是飞龙在天?难道是亢龙有悔?”司马邺满脑子都是刘隽所作之画。

  刘隽摇头笑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玄而又玄,众妙之门,臣既不懂也不屑,臣只知世道艰难,若是人人坐而论道,那万里河山谁来守,万千黎民谁来护?难道仅凭舌粲莲花就能击退百万雄兵么?所以啊,如今朝廷不缺褒衣博带的名士,缺的反而是手执钩戟长铩的粗人,臣就愿为陛下做这个粗人。”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司马邺看着他,眼中久违地泛起雾气,“幸好你在,否则朕便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刘隽扶额,“陛下若还想威加海内,还是将动不动就在旁人面前落泪的毛病改了罢。”

  司马邺脱口而出,“你又不是旁人。”

  刘隽一怔,随即大笑道:“好!”

  匈奴犹未灭,石勒窥神州。

  潜龙扶汉室,风流满晋书。

 

 

第五卷 云起龙骧

 

 

第70章 第一章 攘权夺利

  自刘隽与索綝化干戈为玉帛,在刘隽的暗示下,有些无关痛痒的朝事也能交给司马邺处置,朝堂烽烟止息。

  此外,刘汉元气大伤,石勒仍在观望,整个大晋除去并州一直被匈奴、羯胡袭扰,整个关中都还算得上太平。

  因此,众臣也能慢慢安下心、腾出手来,整理武备,劝耕农桑,本来疲敝的关中日复一日地稳定起来。

  刘隽出了孝期,贾疋立时便修书刘琨保了大媒,刘琨本就为刘隽婚事烦心,闻言大喜,对贾疋千恩万谢、更重金谢之。

  于是刘隽便迎娶梁州刺史张轨之孙女、秦州刺史张茂之女张氏,又将窦氏、郭氏一同接到长安,除去出于种种考虑,长子刘梁依然同从弟刘启留在梁州,也算得阖家团聚。

  建兴四年到七年这三年间,张氏、窦氏各生一子,郭氏诞下一女。

  贾疋病逝后,雍州军政由索綝、刘隽瓜分,如此,刘隽直接掌控的兵马达到十五万,再加上梁州刘启、豫州刘耽处可遥领的十万,刘隽手中的兵马达到惊人的二十五万。

  尽管这两年年景不好,刘隽仍是坚持让兵卒屯田关中,兴修水利,他自己则率先垂范,亲自躬耕,又自张氏以下,所有女眷亲自织布裁衣,剩下的开支尽数充作军费。

  建兴七年元月,司马邺为司空刘琨加太尉衔,又由原先的广武县侯加封为雁门郡公,刘隽亦被加封为都督。

  于政务上,大权在握、能与索綝分庭抗礼,于军务上,兵强马壮、对敌罕有败绩,于家务上,儿女双全、宗族党坚势盛,不过二十三四岁,刘隽就能取得如此成就,让时人好不艳羡。

  就这样,转眼到了建兴七年八月。

  刘隽已耗在仓廪十余日了,一入秋他便格外谨慎——草场繁茂,最利于胡虏骑兵,从匈奴到鲜卑,最有可能在此时袭扰中原。

  “主公。”陆经快步入内,“收到密信,索公请您尽快回朝。”

  刘隽蹙眉,“为何如此突然,难道朝中生变?是荀氏还是杜氏?”

  这一两年司马邺殚精竭虑,先后扶持了舅家的荀闿、荀邃兄弟,杜丽华族中的杜耽、杜跻兄弟,一是颍川荀氏,一是京兆杜氏,明面上看是为了制衡索綝,可刘隽心中清楚,他这竹马怕是对自己也不全然放心。

  “具体情况不明,”陆经压低声音,“此外,南阳王司马保又遣人送生辰礼来了。”

  “笑话,我十月十九日生辰,如今才八月,他也太殷勤了些。”除去司马邺,刘隽对司马氏诸王皆无好感,尤其是司马保和司马睿这两个口惠而实不至,隔岸观火、坐等司马邺薨了好占了皇位的伪君子。

  索綝忌惮南阳王司马保,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旦长安有风吹草动,司马保捷足先登,随时可图中原。

  刘隽却更提防远在大江之南的琅琊王司马睿,以及他身后的南渡士族,因此还阻拦了司马邺推举司马睿为盟主。

  “尚未可知,尹将军也未打探到。”

  刘隽按了按腰间宝剑,“也罢,回京!”

  离京城尚有十里,就听闻索綝就在城外别苑等候。

  甫一见面,还来不及寒暄,索綝便道:“陛下要杀刘聪!”

  “为何如此突然?”刘隽挑眉,司马邺为人优柔寡断,并不似这般杀伐决断。

  “中山王刘曜终于发动政变,杀了靳准,如今已然继位了。”

  “中山?他也配?”刘隽不悦道。

  索綝心急火燎,忍不住偷偷白了刘隽一眼,心道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去在意自家郡望,“侍中不必介怀,他如今已改国号为赵,改元光初,同时,石勒也起兵称王,亦号赵王。”

  刘隽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赵这国号就那么好?一个个争着抢着,让咱们又如何称呼他们呢?”

  随即他的面色沉了下来,刘曜反叛的事他知情,石勒之事他还未听到半点消息,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此番消息来的这么慢,回头还得好生申斥幕府。

  “索公如此急切,定然不是刘曜与石勒狗咬狗这般的好事,怎么他们又要攻伐大晋,以彰武功了?”刘隽漫不经心。

  索綝叹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不错,刘曜频繁调动军队,不日将要出兵。”

  “当年高贵乡公喋血南宫之后,文皇帝也是即刻灭蜀,以武德立威,”刘隽笑了笑,“如今石勒尽占北地东境,刘曜仅占并州、豫州少片土地,他一贯自视甚高,如何能见过去卑贱的奴隶凌驾于自己之上?但眼看着石勒势大,他也知硬碰硬对他绝无好处,故而也只能来捏我们这个软柿子了。”

  说罢,刘隽忽觉不对,索綝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单纯是刘曜来袭根本不可能让他大惊小怪,不过一个闪念,刘隽几乎笃定道:“是陛下要拜杜耽或是杜跻为将军?”

  “非也,”难得见刘隽算错,索綝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快意,“陛下想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刘隽笑出声来,“嗯,有何不可呢?陛下有此进取之心,乃是好事,我等做臣子的,应当成全才是。”

  索綝困惑地看他,一时间不知他是另有谋算,还是当真如此光风霁月,“难道侍中不担忧陛下狡兔死、走狗烹么?”

  “从前秦汉,调动兵马只认天子虎符,后来大汉土崩瓦解,群雄并起,各路诸侯割据一方、养士养兵,天子虎符形同虚设。”刘隽不以为意,“隽敢断言,如今天下,除去家父和在下,恐怕没几个刺史还认陛下的虎符了吧?”

  他的言外之意,索綝倒是听懂了,瞥了刘隽一眼,腹诽道:“明明这些年忙着专权擅势,满朝文武过半都是刘隽的人,却还非做出一副忠直模样,仿佛权臣只有索綝,他倒是个举世无双的忠臣。”

  但不管如何,见他行若无事,索綝也放下心来。

  恰巧尹小成送来司马邺的密信,刘隽打开看了眼,笑道:“陛下设了小宴,我前几日得了几个柑橘,正好献给陛下。”

  他扬了扬马鞭,举目远眺,正是长安。

 

 

第71章 第二章 珠流璧转

  刘隽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悄无声息地回府,命人将儿女抱来略看了看,便又一头扎回了幕府。

  从前门下省的辛宾,被他发现是个对大晋极尽愚忠的憨直之辈,已经被他推荐给司马邺,做了尚书郎。

  如今他身边惯用的几个幕僚,除去箕澹之外,还有两人格外令人瞩目,并不是说二人是什么旷世之才,而是因为二人均是名臣之后——一人名曰张景后,此人为大晋元勋张华之侄,张华事败之后,被流徙汉中,一人名为诸葛颙,是季汉丞相诸葛亮之孙诸葛京之子,诸葛京任江州刺史后,未随族人归返琅琊,而是留在了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