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56)

2026-01-05

  正巧如今刘隽在汉中与江州都有一定根基,便效仿汉昭烈帝,屡屡修书宣召,就差三顾其于草庐之中,最终打动了二人,将他们征辟为官。

  征辟张景后,除去张华的缘故,因为他是留侯十七世孙。

  征辟诸葛颙,也是看中诸葛氏在蜀中故地的遗泽。

  他们二人父辈,虽都为晋臣,但细究下来,一为魏臣之后,一为蜀相之后,将他们纳入麾下,对刘隽下一步招贤纳士,不可谓意义不重大。

  但对刘隽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温峤母丧服满,不日即将还朝。

  温峤既是血肉至亲,又有经世之才,他之才略,胜过刘隽幕府所有人,故而如何能将他收入囊中,至关重要。

  自入长安后,刘隽有意无意地宴请了不少温峤在秦王府的故旧,又修书若干给刘琨、卢谌,对温峤此人习性、喜好事无巨细地打探了一番,但仍是摸不准温峤日后会从善如流的成为贾文和,还是固执己见地做那荀令君。

  不过当前最打紧的,还是先赴天子这一场鸿门宴。

  当刘隽被人引入内殿,颇有些意外地发觉这当真是场小宴——竟然只有他与天子二人,连个行酒的宫人都无。

  司马邺正背对着他剪烛花,听得他请安,方回过头来轻快道,“髦头么?且坐罢。”

  他并未束发,一头乌发已垂到膝下,在烛火下泛着银光,恍若白首。

  刘隽眯了眯眼,待他落座,才在坪上坐下,“听闻陛下打算御驾亲征,今日召臣,可为此事?”

  司马邺笑了,“索綝知晓你什么都与朕说么?”

  “那陛下知道他什么都与臣说么?”刘隽垂首斟酒,惊奇地发觉今日用来盛酒的竟不是他惯用的铜尊,而是个青瓷碗,而不论是酒钫还是酒坛都换上了陶。

  留意到他目光,司马邺笑笑,“国力艰难,朕也不想铺张,便命人将这些铜的铁的器物都拿去熔了做兵器。”

  刘隽点头,浅酌一小口,蹙眉,“这酒倒不似寻常春酒。”

  “朕知道你素喜杜康,但如今宫中杜康酒只剩一两坛了,想着留待日后有喜事再用。”司马邺笑盈盈道,“不过你方才说的不错,这酒确实不是寻常春酒,这是兰英酒。”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刘隽赞道,“确有兰花香韵,臣那有一坛桂酒,待到秋至,再献予陛下共饮。”

  司马邺幼时长着一双杏仁眼,不知为何,年岁渐长,原本浑圆的眼型慢慢变得细长,竟有些像狐狸眼了。

  刘隽难以自制地想起司马师、司马昭来,垂下眼眸看着碗中晶莹的酒液。

  “髦头……”

  自去年来,一旦周遭无人,司马邺都与他小字相称,若有旁人在侧,则会称呼他表字,不论是哪一样,都能喊得黏黏糊糊百啭千声,让刘隽深觉肉麻。

  不过自那次大火之后,司马邺为人处世更加谨小慎微,所思所虑现下就连他都有些难以捉摸了。

  “陛下,臣在呢。”刘隽回应得干脆利落。

  司马邺叹息,“你说如今,大晋还会亡于朕之手么?”

  兰英酒口感柔腻绵软,回韵却极悠长,刘隽酒量不算小,今日喝着竟有些微醺,但仍是打足了精神应对,“虽说天下无不亡之国,无不掘之墓,但陛下贤德、群臣齐心,定能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滑头,”司马邺看着他,眼中波光潋滟,“休拿那些哄骗女郎的话来诓骗朕!”

  “冤枉,”刘隽被一口酒呛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臣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出自真心,如何就是诓骗了?何况社稷更替,自由天命轮转,不论是陛下,还是臣等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司马邺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好生无趣。”

  他衣襟微敞,长发散乱,若不是朝廷捉襟见肘,刘隽都要怀疑他服了散。

  “虽然有些扫兴,但昨日朝会上听闻流民帅郗鉴与臣之从兄刘演在兖州起了冲突,臣以为大敌当前,应一致对外……”

  “朕不想听,”司马邺颇为任性地捂住耳朵,“如此佳时,何必如此扫兴?”

  刘隽无奈一笑,侧过头看着窗棂上月光摇荡,庭中木槿摇曳,自己几乎就要卸下防备,坐于此春风之中沉醉了。

  他下意识地不再饮酒,君前失仪事小,他更怕一觉醒来,已被夺了军权,身陷囹圄。

  虽自认为远没有到功高震主的地步,但司马邺耳朵根子软,若是再听信杜氏谗言,对自己来个瓮中捉鳖,这小宴便当真成了鸿门宴了。

  偷眼看司马邺,只见他似乎已然酩酊,但不知是否存心要将自己灌醉,竟仰着头将酒往嘴里灌。

  刘隽看着不少酒渍都顺着他唇角流下,落到衣衫上,甚至不少沾到头发上,当场就有些难忍,起身去扶他,“陛下你醉了,该回宫……”

  也不知醉鬼哪里来的这么大气力,不禁将刘隽也拽了下去,甚至还将碗中酒给刘隽尽数灌了下去。

  刘隽一时疏忽,竟然真的全都吞咽下去,那一瞬他才发现原来司马邺碗中的酒与自己的不同,乃是自己生平所饮最烈。

  处心积虑将自己骗来,司马邺意欲何为?

  刘隽昏昏沉沉地想着,可这一口酒将他一身钢筋铁骨都濡湿泡软,最终化作了游丝飞絮。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72章 第三章 巫山洛浦

  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征人难为思,愿逐秋风归。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合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

  刘隽醒来时,已是深夜。

  不知是哪里的宫娥在浅吟低唱,曲声婉转、词意冶艳,于这夜阑静处格外凄清。

  “听闻有一女子名曰子夜,作四时歌以传春情,这便是其中的秋歌。”司马邺轻言细语,几近气声,竟比那女子幽怨之声显得更加诡谲。

  刘隽死死闭着眼,不愿睁开,仿佛如此,就能当作方才是一场幻梦,什么都不曾发生。

  “呵,”司马邺轻笑一声,随即伴着那宫人,幽幽唱道,“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恶见东流水,终年不西顾。”

  刘隽再装不下去,曲肱半起,淡淡地看过去。

  司马邺只着里衣,长发委地,正赤足站在地上,凭窗望月。

  “臣自认虽不算聪颖,却也不十分愚钝,可恕臣直言,陛下谋算臣实在参悟不透。”刘隽双目含霜、言语带毒,就算是对着刘聪、索綝也未见如此阴鸷,“陛下如此自轻自贱,是为了与臣在榻上翻云覆雨,还是为了利用臣在朝中翻云覆雨呢?”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司马邺转头看他,他的双颊眼角依然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情事,还是因为羞意,“朕既为天子,想二者得兼,有何不可?”

  刘隽深吸一口气,眯着眼打量他,“陛下深谋远猷,臣远不能及,是非曲直种种,臣都不想深究了。而今,臣只有三个问题,想请陛下解惑。”

  “君乃天下英雄,朕万不敢指教。”司马邺回过头来,白皙肤色、削尖下巴,尤其是狭长双目里那对瞳仁颜色浅淡,在月光下京如琥珀之色,让人猜疑他究竟是凡间的天子,还是山中狐妖。

  “其一,臣入朝几年来,几方相安无事,专心厉兵秣马,不知为何陛下此时突然等不及了?”

  “正是因为战事即将再起,长安朝不保夕,朕才不想再被抛下,独自困守在这长安城。”司马邺缓步踱回榻上,一个没走稳便是一个踉跄。

  刘隽眼疾手快地扶住,随即便有些懊恼,活像是被灼伤般松手,“其二,你我本就是总角相交,陛下若仍觉得臣不牢靠,歃血为盟也好,桃园三结义也罢,何必出此下策?”

  他说了半天的话,却仍未将衣衫穿上,袒露着大片胸膛,司马邺突然伸手,刘隽眸光一闪,但忍着不曾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