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65)

2026-01-05

  说罢,刘隽就在蒲洪惊异的眼神中取出另外一张用了玺的黄绢,双手递给蒲洪。

  蒲洪接了旨,先前他就曾经听说刘隽与小皇帝交情甚笃,如今看此言不虚,心下更是大定。

  “对了,比起夏人、晋人,我更喜欢汉人这个称呼,还特别喜欢一句话。”

  “愿为其详。”

  刘隽悠然踱步,随手对着明月一指,“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第83章 第十四章 烽火四起

  刘隽大败蒲洪,歼敌过万,缴获战马两千、牛羊五百。

  虽不算是什么大捷,但足以让朝野上下质疑刘隽的人纷纷噤声,也让先前自不量力的杜耽更加灰头土脸。

  可刘隽却没心情沾沾自喜,甚至还来不及劳军庆功,他便拉着人马直扑兖州。

  刘曜大军压境并州,与此同时,石虎率军再度攻打临漳(邺城),刘演力战不敌,身死城破。

  曾经的智将李矩年老体衰,连马都上不了了,在兖州能有一战之力的,便只剩下郗鉴,可到底势单力孤,也只能苦苦支撑。

  刘隽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身着素衣,手提马槊,来到了邺城之下。

  上一次他与石虎在此对战情景犹在眼前,倥偬五六年过去,却仿佛换了天地。

  “刺史生前,已经急命人四处报信,如今朝廷和司空应当都知晓了,”刘演的贴身家将泣不成声,“这是他城破前的绝笔,命仆一定要亲手交给明公。”

  刘隽接过一看,只见字字血泪、不忍卒读,不由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若不是家君心慈手软,羯奴如今仍为人奴婢耳!忘恩背义至此,禽兽不如!”

  “请明公为刺史报仇雪恨!”也不知谁带的头,原先刘演的旧部纷纷跪了下来,哭嚎声震动天地。

  刘隽将他们扶了起来,“我定不会让此羯奴走出邺城!”

  刘隽首先号令所有军民将田里的粮食尽数收齐,坚壁清野,之后又派人与周遭流民帅联络,请他们全部配合。

  与此同时,祖逖传来消息,道是他请封桓宣为谯国内史后不久,石勒派遣精兵围困谯国。司马睿假模假样地发了檄文,令琅邪王司马裒率三万士卒,由水、□□.路直赴贼寇所在地,可一兵一卒都未看到,司马睿又将司马裒召回了建康。

  可笑那檄文,将石虎的虎狼之师说成是“犬羊乌合之众”,惺惺作态一番之后,再坐看他南渡黄河、屠戮生民,当真是个贤王圣主。

  “如今刘曜有一路在攻关中,有一路在攻打并州,石勒有一路在并州,有一路在谯国,还有一路在临漳。”刘隽蹙眉,“他们的兵马不超过五十万,如今分了五路,兵力如此分散,恐怕有几路是故布疑阵,定有两到三路是主力。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临漳是其中之一,大约有十万兵马,剩下四十万……”

  “定然有关中!”

  “兴许还有谯国!”

  “会不会还有并州?”

  刘隽看着舆图,目光时不时在各处逡巡,还时不时细看手中尹小成先前搜集来的线报,沉默半晌,方缓缓道:“请周遭的流民帅,特别是郗刺史围困临漳。我们回兵并州!”

  “这……”张景厚进言道:“明公纯孝,天下皆知。只是如今并州在司空治下,又有鲜卑助力,怎么看都是固若金汤。相反,不论关中还是临漳都是重兵压境,特别是临漳已经落入敌手,还请明公莫为了一时意气,置天下兴亡于不顾!”

  刘隽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忠言逆耳,公敢于进谏,说的极是。只是我并非愚孝,而是推断罢了,如果我们浪费时间在临漳上,就中了羯胡的声东击西之计了!并州是关中门户,并州不存,长安必破。听我号令,回援并州!”

  刘隽命刘胤先行率领猞猁营精锐疾行回并州,却不料迟了一步,已经听到消息,刘琨已率领主力出城,预备与石勒决战。

  再不敢耽搁,刘隽几乎是日行五十里,终究赶在石勒之前抵达并州,见兄长刘遵也跟着刘琨出战,长叹了一口气,对尹小成道:“速请豫州刺史刘耽出兵来援,此外,再给祖公去信,如今荆州陶侃被王敦排挤去了交州,王敦之弟王廙无有统兵之才,请他务必守住汉中,万不能让石勒趁着荆州空虚从谯国而下。”

  刘隽手扶着剑,拾阶而上,端坐在刘琨座上,冷声道:“我以广武侯世子的身份,接手并州防务,诸君听我号令,如今并州有城门五座,箕澹、刘述、刘胤你们各自守好东、南、西三门,我亲自带队把守北门。城内政事,仍由原先家君的幕府处置。从此刻起,并州上下军民,不战而退的,斩首,里通外国的,凌迟!”

  并州幕府诸人面面相觑,最终整齐划一地应承:“唯!”

  虽离开并州日久,但到底自垂髫之年便跟着刘琨经营并州,对此地的地貌人情不可谓不熟悉,再加上世子之尊、百战之威足堪震慑,故而刘隽也算得心应手,只是迟迟得不到刘琨处的消息,实在让人忧心。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竟然有天使冒着枪林弹雨从长安带来诏书,司马邺再次为刘隽加官,领司隶校尉、授车骑将军。

  刘隽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两个官爵大魏武皇帝似乎都曾在汉廷领受过,匆匆不过百年,竟然又由他从晋帝手中接了过来。

  “此外,陛下和温中书还有一密信,请将军阅后付丙。”来的是个颇为面熟的宦官,不知是否对他们俩之间的勾当有所了解,看刘隽的神情颇为暧昧。

  刘隽当时就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看着那宦官从木匣里取出一双鲤鱼的函,赶忙对着长安的方向拜了拜,掩去面上神色,“臣叩谢天恩。”

  命陆经带人下去休憩,刘隽回帐,手在两封信上顿了顿,还是先拿起温峤的,寥寥几行草书,却已经将情况交待个七七八八,其推断与刘隽所料无差,但补足了不少他所不知的内情。

  长安有索綝和麴允,氐、羌的叛乱方方平定,平阳还有刘耽的豫州兵,就算要分兵一些来并州,也还算兵强马壮,内政不论温峤还是杜氏兄弟,也都能把控局面,刘隽也便放下心来。

  他的手指划过尺素,缓缓打开司马邺那封,原本紧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轻笑了一声,将纸笺折好放回怀中,复又踱步到沙盘前,俯身细思起来。

  晚间陆经进去复命,就见刘隽正在提笔回书,开头两句正是“机有诗云,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第84章 第十五章 骑虎难下

  刘隽常觉得上天让自己重来一次,是因天命都不愿见他玉碎九重、中道崩殂。

  可有时又觉得若是天命怜惜,为何还要再经历那么多苦痛磋磨?

  刘琨战败,本想逃往段氏鲜卑部,却不料中途为人出卖,最终被石勒俘虏。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震动,毕竟刘琨一直以来都是晋朝在北方最坚实的屏障,可以说若是没有他在并州苦苦坚持,恐怕关中早就失守,皇帝哪里还能在长安安枕?

  由于早年刘氏兄弟游走在贾南风和司马诸王之中,直到今日还有人诋毁非议刘琨的品性,可这样一个曾经飞鹰走狗、穷奢极侈的贵家子弟,却在中原板荡、天下危殆之时,跑到山穷水险、豺狼横行的并州,一守便是这么多年。

  可以说他鸢飞戾天,可以说他性喜奢豪,可以说他智略不足,可以说他意气用事。

  可没有人怀疑他对大晋的忠诚。

  并州城内一片死寂,几近所有将士的士气,百姓的心气,一瞬之间跟着刘琨灰飞烟灭了。

  幕府之内更是如此,连日来,除去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无人敢去刘隽处,生怕会因为言语失当得了晦气。

  刘隽面沉如水地看着舆图,和从前刘遵在拓跋部做人质不同,刘琨落在石勒手上,在以孝治天下的圣朝,对他而言可谓万分不利。只要石勒拿刘琨相要挟,若他选择守城,弃父于不顾,他便失了孝道,若他选择救父,丢了并州,日后关中失陷,甚至连社稷倾覆的账都得算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