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刘琨被俘已有五日,在这段时日里,不论石勒还是刘隽都保持着绝对的缄默,唯有山遥路远的衮衮诸公忿忿声讨石勒。
可说来也古怪,即使如此,破败的官道上,从各个州郡快马而来的信使往来不绝。
只不过这些人大多都去联络了石勒,除去寥寥几个愿意出兵相助的,刘隽这里可谓车马稀疏。
“明公,”陆经端来了膳食,刘隽看了眼,虽毫无胃口,还是接了过来,“石勒那里还是没有消息?”
“司空从事中郎卢谌趁乱逃出,如今还有五里便要到了。”
刘隽立时起身,“我去迎他。”
卢谌与温峤一般,均是刘琨的内侄,且一直在刘琨幕府,他能够逃出生天,最起码能带来更多内情。
“姨兄,阿父如何了?”卢谌狼狈不堪地下马,就见刘隽心急如焚地站在辕门前等候。
“他只受了些轻伤,”卢谌也来不及行礼,急切道,“因为先前司空救过其母和其侄,赵公对他也颇为礼遇。”
“赵公?”刘隽挑眉,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是听闻刘曜任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但倒是没听闻我大晋认了。”
卢谌急道:“如今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保住司空的性命。”
刘隽眯着眼看他,“哦?看来从事中郎能单枪匹马回营,并非偶然。说罢,你这赵公预备如何?”
卢谌愣住,刘隽往后靠在凭几上,已经不再看他,而是垂首擦拭起腰间的飞景剑,“你来之前,石勒应该对你有所交待?”
即使没有被他注视,即使眼前这人是小自己十余岁的姨弟,卢谌仍觉得芒刺在背,冷汗控制不住地从额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咬了咬牙,他起身拜道:“不孝之人,有如虫豸,如今侍中对司空不闻不问,只关心石勒动向,这难道不是大不孝么?至于侍中言语间猜疑谌与石勒有所勾结,谌生为晋人,死为晋鬼,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
“收起你的名士派头,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心向大晋,也不关心你日后会不会委身伪朝,”刘隽打断他,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看他,“我只想知道,石勒要什么,才能把大晋的司空、我的阿父还回来?”
卢谌嘴唇颤抖着,想起了仍然身陷囹圄的刘琨,跪伏在地,哭道:“他要整个司州,特别是邺城!”
如今的邺城也就是临漳,被刘隽派人围困,已成了一座孤城,石虎在其中的日子也不好过,看来石勒也有些急了。
“从前邺城便是张宾给石勒选定的都城,此计看来是张宾所出,确实毒辣。”刘隽冷笑,“想拿我父来逼我,倒是个好算计。”
卢谌泪已流了满面,“兖州本就几经反复,横竖临漳也已经丢了,不如就给了他,换司空回来,最起码我们还有并州啊!”
他这么一号丧,并州旧部纷纷匍匐在地,哀声遍野。
这是要逼宫么?
此时此刻,刘隽缓缓闭上眼,心乱如麻,其实他的心中并无半分纠结——一人之父母和百万人之天下,孰轻孰重,他自分得清楚。
只是如今眼前这么一帮贪生怕死的名士,用孝道两个字压在头上……
刘隽再次睁开眼时,眼里没有半点情绪,像是神龛上的泥塑木雕,“一是继续围困临漳,以石虎来威逼石勒,最终换回司空,二是边打边谈,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我想就是司空也不会同意,三是必须向朝廷上表,我父子二人代天子牧民,但不论是何州何郡,均是天子之土,隽不敢擅专。”
他以能征善战闻名天下,包括卢谌在内的所有幕僚,不过是怕他决意与敌死战,人丁、资财伤亡惨重累及众人,更可怕的是蛮夷暴虐,要是再搞出一个宁平城来,小命都是难保。看他口气平和,似有商量的余地,均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刘隽起身,踱步到卢谌身边,又微微俯身,声量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闻,“丑话说在前面,阿父之所以不选择南渡,而是筚路蓝缕经营并州,是为了让衣冠齐楚的衮衮诸公对赀胡、羯胡俯首称臣的么?是为了让华夏的黎民百姓给蛮夷为奴为婢的么?若是天子准许,我可以以一州一郡换人,但我换的是我大晋的司空,而不是一家一户的阿父!”
第85章 第十六章 当机立断
刘隽分两路派去的使者,竟然是往石勒处的使者先行回来,说是由于当年刘琨于他有恩,故而以贵宾奉之,不曾有半点苛刻,望刘隽放心。话说的客气,却也没少狮子大开口,直截了当地要幽州、兖州二州,还让刘隽尽快解开邺城之围。最后又话锋一转,说是良禽择木而栖,刘家父子都乃人杰,若能投诚,猛然授予刘琨司空衔,还愿授予郡公之爵。
刘隽几乎被气笑了,而与信同时附来的还有一首诗《咏怀并赠子隽》,他只打开读了开头几句,便翻过来放在案上,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下去,他又会忘记未酬的壮志、野望的帝业,想起洛阳锦绣堆中的天伦之乐、晋阳荆棘丛里的父慈子孝,想起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的父亲。
对邺城的围困丝毫没有放松,石虎坐困邺城、粮草告急,又值隆冬腊月,民饥寒、人相食。
石虎暴戾,带头食人,兵卒仿效,不过一月就将俘虏吃完,又开始吃随军军.妓,恐怕不出两月,便要对城中百姓下手了。
数千里外,关中的战事几经反复,索綝、麴允都是善战之人,与匈奴打得有来有回,周遭郡县的郭默、李矩等人也都守土有责,而与刘隽所料不差,谯国敌军并未过千,显然是石勒所派的疑兵。
另一头,刘耽带着两万精兵风尘仆仆地赶来,一下马便急匆匆地入帐,单膝跪地,“羯胡猖狂,请明公下令,我等星夜偷袭,营救司空!”
如今他已过而立之年,不复当年莽撞,如此出言倒是让刘隽一愣,转念一想,在圣朝百德孝为先,若是他不这般作态,反倒要受时人指摘了。
于是刘隽狠狠咬了咬双腮,落下两行泪,将他扶了起来,“敬道有心了,只是如今尚未接到朝廷的旨意,我纵然有心救父,也不敢轻易出兵。”
不管卢谌等刘琨旧部如何腹诽刘隽拖延,都不得不承认从梁州到临漳再到平阳,刘隽每次出兵当真都打着天子的旗号,手中必有圣旨。可有心之人都知晓,如今朝中索綝、刘隽、杜耽三足鼎立,所谓圣旨,也不过是这三人乾纲独断,然后从天子口中过一遍而已。
刘耽和他多年交情,见他虽形容憔悴但双目炯炯,也知他心中自有主张,便道:“那我便让兵卒先行休整,随时听候明公号令。”
二人携手入帐,刘隽叹了一声,“连你都听闻了,看来天下无人不知大晋司空如今落在石勒手上了。”
“明公以为朝廷会如何决断?”刘耽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刘隽往后靠了靠,愁绪万千,“羯胡奸诈,我怕的是送上了临漳,却没有等回阿父。”
刘耽倾身过去,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哦?”刘隽心中隐有所感。
刘耽从自家碗中舀出一勺汤羹,往他面前推了推。
刘隽冷笑一声,“我与石勒可不曾约为兄弟,他敢烹我翁,日后我自将他羯胡上下杀得一个不剩。此外,他那可没有项伯,若当真如此回话,怕是阿父直接便没命了。”
刘耽叹息道:“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
为天下者不顾家……刘隽将这句话在嘴中嚼了几个来回,只觉酸涩难言,捏着手中酒尊默然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耽都准备告退时,刘隽缓缓开口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石勒军中安静异常,兴许也在观望我们的动作。其实你方才说得对,不如便先带人劫营,若是能救出阿父,则为上佳,若是不能,有救母之恩在前,他石勒要是动手,也是失了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