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再给你一些民夫人马,回去之后,你将虎牢城建好,日后定有大用。”
刘隽抽出飞景剑,点着舆图,“石勒至今逡巡不肯离去,难道是觉得我守不住并州,也守不住冀州么?既如此,我便在此安心守孝,以慰家君在天之灵!”
想起石虎在邺城造下的业障,刘隽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鸷,淡淡道:“和石勒不是还在谈么?以示诚意,每隔一段日子,便送些石虎的东西过去,切记,别让他死了。”
就这样,刘隽身披孝服、身居前线,和石勒对峙了整整一年半,在此期间,厉兵秣马、劝课农桑,原本逃亡的流民又渐渐回到家乡,开始屯垦耕战。
此外,刘隽命留在梁州的刘启继续与成汉、周遭部落通商,再将梁州产的蜀锦和从诸胡换来的宝石、玉器、名马源源不断地贩卖到南方。看来南渡士族并未伤筋动骨,嘴上说这克复中原,可早已被江南的暖风熏软了骨头,在吴侬软语中迷失了心志,竹林间的放达清谈言犹在耳,却早已偷偷披上了绫罗绸缎、佩上了和璧隋珠。
也得益于此,刘隽本来捉襟见肘的军需粮草充裕了不少,至少不需再让穷困潦倒的朝廷周济了。
就这样到了建兴九年底,经过再三确认,石勒无奈撤军,只留下小股部队袭扰,刘隽这才放下心来,决定不日回京。
在此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其一,与郗鉴等流民帅会盟,甚至向朝廷请封郗鉴为兖州刺史。
其二,重新整合了幕府,将刘琨旧部和自己原先的班底打散了,择其精锐部署在实际掌控的州郡,选取最可靠之人分头统领。
其三,刘琨下葬于战事正酣之时,刘隽南征北讨,只简单操办了丧仪,就连凭吊都显得那么奢侈。
可如今就要回京了,他的阿父,却要和祖父母和阿娘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再不能回到鲜衣怒马、诗酒征逐的洛阳金谷园,也再不能回到曾经赫赫扬扬、钟鸣鼎食的中山故里。
他们都留在了晋阳,那个刘琨抛掷了半生、丧尽了亲朋,最后换来生荣死哀的所在。
时人对守孝看的颇重,汉以降,服丧二十载的人数见不鲜,刘隽既不似那些沽名钓誉、挂冠守孝的君子,也不似阮籍那般酩酊大醉、箕踞不哭,他崇尚的是儒门“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之说,故而既不丁忧守孝,却也不饮酒作乐更不近声色。后来,整日忙着理政征战,更是连哀戚的闲暇功夫都找不到了。
只有时不时夜间惊醒,再看到案上那司空的印信,才反复提醒他,那座曾经巍峨的山岳终究倒下了。
建兴九年十月,刘隽一身甲胄,跪在坟前,沉默地看着漫天白幡,联了宗的刘耽早已回了豫州,刘启在梁州,刘挹在秦州,本来枝繁叶茂的刘氏兄弟,如今竟只有刘胤陪在身边。
二人默不作声地跪拜行礼,刘隽又取了祭酒洒在坟前,低声吟道:“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当时卢谌带来那封书信,他不敢多看,只想着万一能将刘琨救出来,彼时再把酒言欢,畅谈诗赋,却不想这封书信竟是刘琨这不世出的大才子的绝命书。
刘胤抹了把泪,“兄长运筹帷幄,历经百战,终究将羯奴赶出了并州。叔父在天之灵,定会含笑九泉。”
“兴许吧。”刘隽眼眶通红,强撑着不落下泪来。
“只是兄长,有时我在想,若是当年阿父和叔父不曾离开中山,不曾去金谷园,或是后来叔父带着咱们举族南渡,会不会他们都不会死,如今他们都在?”刘胤哽咽道。
刘隽仰头看着苍茫穹宇,“阿父生平信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想他宁做一顶天立地的英雄而死,也不愿做以庸庸碌碌的富家翁罢。”
“兄长你呢?”刘胤看着刘隽因清瘦而更显冷硬的侧脸,忍不住问道。
刘隽看着坟茔上的碑文,用身上罗帕将熟悉的名姓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宁粉身碎骨,不苟且偷生,我亦如是。”
第89章 第二十章 不可限量
刘隽还朝的那日,几乎整个长安的百姓都蜂拥而至,从外城到小城,从落索门到端门,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箪食壶浆迎候大军的臣民。
刘隽照例将大军留在城外,自己只带了一千亲兵入城,好不容易穿过拥挤人潮,还想快马加鞭进宫觐见之后,便回幕府休整,却远远地却见东掖门处帝王的仪仗。
这段时日忙于军务,又因战事而关山阻隔,极难得到朝廷的音信,就算侥幸收到,整日浸淫在血气、刀剑和兵法中,也无多少心力去读更不必说去回一封书信。
可司马邺仍不气馁,但凡是关中来使,几乎人人都会双手奉上一双鱼木匣,郑重其事地口传圣言,只是他们不知,那明黄的细绢里也不过是细细碎碎的开解叮咛。
刘隽思绪仍旧纷乱,却已下意识地下马、趋步、跪伏、行礼一气呵成,“臣卑不足道,未有尺寸之功,如何敢劳动天子亲迎?臣……”
不料他却被快步走下玉阶的司马邺一把拽了起来,随即就见司马邺拉着他的袖子掩面而泣,“卿竟清减如斯!”
刘隽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只摸到嶙峋的瘦骨,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只低头看着司马邺的旒冕在眼前摇摇晃晃。
司马邺这么一哭,众臣许是都想起刘琨来,一时间人人垂泪,抽噎、嚎啕之声此起彼伏,不知道还以为刘隽不知何时在朝中有了如此多的世伯故交。
倒也有真伤心的,比如温峤虽不曾如其他人一般痛哭流涕,可他浑身颤抖,目光一直死死地锁在刘隽腰间另一把剑上,那正是刘琨至死腰间都悬着的佩剑。
司马邺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臂膀,声音极低,“怎么会如此凶险?我光是看战报,都觉得要魂飞魄散了……以及你不在时,长安也不太好,好几次我都怕索綝会不会又和之前一样偷偷降了,我也要像怀帝一样……”
刘隽虽长年在外,却也从幕府传去的邸报知道当时长安情形有多艰险,也有些后怕,便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来迟了,日后不会了。”
因司马邺比他矮上不少,如今刘隽几乎是蹲着让他靠着,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故而司马邺尽管不舍,也未流连太久,先起身整了整衣冠,“朕摆了素席,为卿洗尘。”
刘隽夺回邺城,安定并州,驱走石勒,自是大功一件,故而即使皆知仍在孝期,前来敬酒恭贺之人依旧络绎不绝,终于在某郎中笑吟吟地端着酒尊迎上来时,刘隽终究忍不住淡淡道:“我竟不知丧父丧兄,原来还是件可喜可贺之事,能让诸公如此开怀。”
不论那郎中是如何无地自容,整场饮宴刘隽倒是清闲了不少,得以和索綝、麴允等叙旧寒暄。
“不瞒彦士,”索綝轻咳了一声,看着颇有些憔悴,“去岁犬子逝后,我愈发感到身子不济,已打算回乡归隐了。”
这些年刘隽、杜耽和索綝三人相互制衡,彼此间也不似当年那般针锋相对,特别是刘隽和索綝,除去政事,还能一同品评书画,颇有几分忘年之交的意思。
故而闻言,刘隽先是一愣,看了看索綝花白的头发,也有几分怅然,“索公这些年支撑朝局殊为不易,也是时候含饴弄孙了。这些年我也时常想回一次中山,不瞒索公,自我呱呱坠地,还从未回过乡里一次。”
索綝想起刘琨来,忍不住叹息道:“你如今虽还不是阀主,但如今中山刘氏以你马首是瞻,确实很该回去主持大局。”
“我算得什么阀主,”刘隽笑着摇头,“中山刘氏也不是正儿八经的门阀,不过是破落户罢了。”
索綝心想就你伯父和阿父年轻时候的做派,若当真破落了,都不用等到八王之乱,早就跟着石崇、潘岳一起身首异处了,可他如今急流勇退,也懒得揭穿他矫情自饰,“白发人送黑发人,其间苦痛难以言喻,现下我也算是看淡生死名利,别无所求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那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