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70)

2026-01-05

  他不说还好,一提及索后,刘隽便有些不自在,司马邺本就对后宫冷淡,而据他留在宫内的暗探密报,自从与他有了些苟且,更是一次都未再去过了。

  可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也,刘隽饮了口酒,“怎么,难道杜贵嫔又对殿下不敬了?”

  索綝惨然一笑,“当年我便不该将她送入后宫,寻个如司空这般品貌双全的俊彦嫁了,也好过在这宫中日日奏那长门怨不是?”

  刘隽勉强宽慰道:“不论如何,只要她安守本分,中宫之位都是安若泰山……”

  “前朝甄后出自河北巨族,又育有嫡长,还不是被郭后取而代之?”索綝索然道,“彦士高飞远举、不可限量,又和陛下是心腹之交,我只求彦士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多加照拂,只求我儿能保全性命。”

  他不说,刘隽也不会轻易让司马邺废后,当下便道:“索公安心,隽心中有数,定会劝谏陛下,绝不会让他为美色所惑。”

  索綝点头,将杯中酒饮尽,长叹道:“梁州祖士稚听闻尊侯凶信,听闻大病一场,熬不了多少时日了。”

  自从离开梁州后,刘隽便再未见过祖逖,可书信往来却从未断过,又有刘启等人留在梁州,对他的情况自是一清二楚,“这些年他除去经营梁州之外,还得和司马睿、李雄周旋,如此劳心费力……”

  “又有多少伏枥老骥尚可志在千里呢?”索綝看着眼前头角峥嵘的刘隽,“洛中奕奕,庆孙、越石已成黄土,闻鸡起舞的祖生亦将凋零,我老了,能做的都已做了。”

  他转身缓步离去,“阿兄在敦煌久候三十载,我也该回去了。”

  想起刘遵,刘隽心里堵得说不出话,咬了咬牙才将泪意忍住。

  “司空。”毕恭在一旁出声提醒。

  刘隽一抬头,就见高堂之上已增设了一席,与麹允、杜耽平起平坐,可又仿佛离天子更近一些。

  他看了看九重玉阶上的司马邺,虽面目模糊但却身子前倾,毫不掩饰的张望。

  刘隽低头笑了笑,举步向上走去。

 

 

第六卷 慨当以慷

 

 

第90章 第一章 晖光日新

  “司空还未歇下?”

  “昨日在未央宫熬了一宿,早上睡了两三个时辰,午后见了将军们又见了谋士们,现下又在挑灯夜读了。”

  “唉,司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未免过于自苦了。”

  “是啊,满朝臣子就属咱们主公最为清俭,前年窦夫人偷偷派人采买蜀锦,还被主公训斥了。”

  “也是,殊不知主公自己的衣裳还有补丁呢。”

  此时的刘隽不知也不关心下人背后议论,而在凝神细读,据暗探来报,石勒虽目不识丁,但颇为好学,最喜让人为他读诵《史记》《汉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故而这些日子,除去兵书外,刘隽也在整日读史,边读还在边推断石勒所思所想。

  将《卫将军骠骑列传》读完,已近子时,刘隽将书放到一边,在榻上睡了。

  半梦半醒间,却被人摇醒了,“主公!主公!”

  刘隽睁眼,蹙眉看向眼前的陆经。

  “祖公……”陆经低声开口,并未再多言。

  虽有心理准备,真到了那日,刘隽仍有些怆然,披着衣裳坐了许久,方打起精神起身,“入宫。”

  如今已是建兴九年,刘隽虽早领了司空衔,但仍未卸了侍中之职,索綝前年告老回乡,司马邺一度想让刘隽接任尚书左仆射,却被刘隽以资履不足推拒了。

  当然,他私下对司马邺却不是如此说的——“录尚书事虽位高权重,可却不能时常随侍陛下。天下尚未平定,我时常要征战在外,本就不能常伴陛下身侧,若仍是做侍中,好歹陪着陛下的时日能稍长些……”

  司马邺自是感动异常,甚至在未央宫的太极殿东堂专门设了一间居室,供众臣夜间商议朝事所用。虽说是众臣,可迄今为止也只有刘隽留宿过,而夜阑更深时是否当真在商议国事,也只有君臣二人自己清楚。

  此外,刘隽年纪轻轻便战功卓著更袭父爵成了三公,天子曾有意“入朝不趋,奏事不名”以示恩宠,但又被刘隽断然拒绝,最后只勉强保留了“赞拜不名”。天子许觉不足,便又常额外施恩,赐下贡品、御膳等不算僭越的隆宠。

  其余的破例之事还有许多,就如此时,刘隽夤夜入宫,并未觐见皇帝,而是直接去了东堂,命内侍点了灯便着手拟诏。

  其实此事应是中书之责,刘隽这般做颇有越权之嫌,但一来温峤是自己人,又恢弘大度,不会在意,二来祖逖身死事关汉中,半分拖延、半点闪失都经受不起。

  卯时,温峤也匆匆赶来,见了案上的诏书,忍不住打趣,“到底咱们司空年富力强,一个人倒是将三省的活干完了。”

  刘隽起身行礼,又道:“昨夜刚听闻凶信,因此事十万火急,又不敢夜里劳动姨兄,便先行草拟了一诏书,还请姨兄定夺。”

  他话说的恭敬,温峤又哪里会真的在梁州事上较真,略看了看,改了些无关紧要的措辞,便亲自带回中书省用印。

  晋承汉魏之制,五日一朝,今日并无朝会,刘隽便打算去门下省料理政事。

  还未走出未央宫,便听闻毕敬高呼,“司空且慢!”

  刘隽一回头,就见司马邺遥遥立于东堂檐下,双手负于身后,极其认真地打量庭中木槿。

  快步走了几步,又趋步上前,刘隽仍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他比司马邺高上不少,只有此时司马邺才能看到他额头微微的隆起。

  “梁州刺史……”刘隽刚开口,就被司马邺打断,“这些人朕也只知一个名字罢了,你们定夺吧。”

  索綝告老后,朝局并无大的变化,依旧是朝廷发号施令,但除去刘隽直接控制的州郡,其余封疆大吏仍是首鼠两端、各行其是,仿佛除去刘隽,没人真正将皇帝放在眼里。

  “兹事体大,还是应由陛下圣裁。”

  司马邺笑笑,“卿要做之事,哪件朕不同意了?”

  “陛下之命,臣也从未推却啊。”刘隽无奈道。

  司马邺抿唇不语,细长的眼中满是不悦。

  对他所求,刘隽心知肚明,幽幽叹道:“先前连年大战,天下疲敝,还需休养生息。”

  “可如此,羯奴、赀奴不是也得以喘息了么?”司马邺不甘道,“一直等下去,要何时才能克定中原?”

  刘隽沉声道:“若陛下下令,臣明日便可以出兵匈奴,兴许也能击败刘曜,可然后呢?石勒乘虚而入,以逸待劳、以弱胜强,顺势一统中原?”

  司马邺茶色的瞳仁里映出的脸孔冷峻凶厉,刘隽自己都看着有些惊惧,他看着司马邺蹙起的眉头,心想难道这些年司马邺常见的都是这般的神情么?

  刘隽突然伸手将司马邺的眼睛捂住,深吸了几口气,“我……臣御前失仪,臣罪当诛。”

  司马邺并未挣扎,只是往前一靠,枕在他肩上,轻声道:“国仇家恨历历在目,难免情难自控。想要盲目出兵,是朕太心急了。不过,你确实有罪。”

  刘隽已经松开了手,垂首看着司马邺,腿微微曲起,像是要与他平视,又仿佛等他说完便随时打算下跪请罪。

  司马邺侧过头看他,半真半假道:“太凶了。”

  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如此说,刘隽先是一愣,随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压下嘴角笑意,躬身道:“臣罪该万死,只求陛下不要株连臣的家人。”

  司马邺笑着牵过他的袖子,一同往殿内走,“你没日没夜地劳碌好几日了,朕看不如今日休沐,如何?”

  “若是陛下的诏令,臣不敢不从。但若不是……”

  “只是枕边人的劝诫。”司马邺在他耳边低声道。

  刘隽目光极快地扫了眼周遭宫人,不动声色道:“那臣晨间还有些要务处置,能否过午再去伴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