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72)

2026-01-05

  “子义息怒,”诸葛颙安抚道,“临行前,明公让颙带话,他已有谋划,请君稍安勿躁。”

  刘启含泪点头,“如今看这天下,除去主公,谁还能做那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呢?启信主公。”

  此时的刘隽却远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游刃有余,——一边关中大旱,朝廷粮草告急,另一边司马邺风邪入体,高热不退。

  于是刘隽白日里忙于朝事,晚间还需陪侍司马邺,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乃至于当瞥见宫人们将人形艾草挂在门上,案上摆了菖蒲酒时,才猛然发觉竟是端五了。

  “长安游侠少年,此时多在曲江飞舟竞渡,卿为何不去?”司马邺斜倚着凭几,示意宫人将刘隽的坐席再拉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隽既非少年,又非游侠,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刘隽将宫人挥退,自顾自地批阅表章。

  司马邺肆意盯着他侧脸瞧,忽而幽幽叹了口气,“朕一想到百里之外便是饿殍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长安城内再花团锦簇,纵有再丰盛的筵席、再热闹的飞舟也无甚趣味了。”

  “陛下爱民如子。”刘隽干巴巴道,颇为头疼地计算各州仓廪储备,“有时我真恨不得找些流民闯入杜耽的府中劫掠一番,兴许他一家就能救活一万灾民。”

  司马邺失笑,苍白的面色因这笑意增出几分血色,“你这是公报私仇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若即刻起,宫内用度再削减三成,虽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罢。”

  “多谢陛下。”刘隽将最后几份奏章看完,亲自奉到司马邺面前,“臣已初步筛了一遍,这些都是相对紧要的,请陛下过目。”

  司马邺随手取了份刘隽搁置一边的,果然是个颂圣且要官的表章,不由得笑道:“倒也不必如此严苛,让朕一观,寻个乐子也好。”

  刘隽从善如流地将其余奏章都推了过去,果不其然司马邺看了几份后便默默放弃,转而打起精神读起刘隽挑拣出的那几份。

  “司空,”毕恭低声禀报,“氐羌的使者到了,不知何故,这么晚了还吵闹着要拜谒司空。”

  “陛下有余力见么?”刘隽为司马邺掖了掖被角。

  司马邺摇头,“朕满面病容,更是连榻都下不去,如何会见来使?烦请司空代劳罢。”

  刘隽躬身应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三四个蜜橘,笑道:“梁州有一县名曰城固,此地盛产木奴,今年年成不好,前日随家书仅送来十个,臣斗胆献予陛下。”

  这些年但凡有机会刘隽都会贡上些许蜜橘,司马邺除去温峤外从不赏人,吃了果肉剩下的果皮也舍不得扔,命人晒干了碾碎做成香囊。

  司马邺眯眼看着蜜橘,剥了一瓣塞到刘隽口中,柔声道:“早去早回。”

  刘隽匆忙现身宣室殿时,又回复成平日里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模样。

  氐族使臣乃是蒲洪亲弟蒲安,羌族使臣名唤姚游仲,看名字就像是姚弋仲族亲,即使同在一殿之内,两位使臣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坐得更是隔了万水千山。

  刘隽觉得好笑,轻咳一声,相互见礼后道:“陛下本想亲自过来,只可惜分身乏术,便命隽面见二位。氐、羌二族不论有何诉求,隽都可代呈陛下。”

  “司空明鉴,如今关中大旱,寸草不生,我族牛羊都无草可食,牧人也不知该往何处放牧……”姚游仲抢得先机,立时开始诉苦。

  蒲安也不甘示弱,“我族除去养马之外,族人主要以耕种为生,可天不落雨,庄稼也枯竭在地里,只好将耕牛、驴马都宰杀来吃,眼看也没活路了!”

  刘隽静静听着,这十余年来,除去战事和内乱,就连天公都不作美,一年更比一年苦寒不算,雨水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正因如此,胡人仅靠自己难以温饱,便只能从草原杀入中原劫掠,由此天下大乱。

  “你们的苦处我都知晓了,”刘隽打断他们的喋喋不休,“中原疲敝,朝廷也是寅吃卯粮,并无多少余力。这些难处你们应也清楚……”

  “我们既向晋帝效忠,朝廷不能不管我们……”姚游仲脸涨得通红,大声质问道。

  蒲安显然更沉得住气,眼也不眨地盯着刘隽。

  “朝廷并无多少余力,但朝廷会倾尽全力。”刘隽淡淡地扫了姚游仲一眼,“朝廷已从梁州调米,不日便将抵达长安。虽不很多,但应当也够支撑一阵子。”

  二人松了一口气,又听刘隽道:“不过,钱也好粮也罢,之后若是再要,朝廷可就不能白给你们了。”

  “我曾读《魏略·西戎传》,不论氐羌都颇善畜养,日后便用牛、马、驴、骡等换粮如何?”刘隽唇角含笑。

  蒲安、姚游仲对视一眼,动容道:“唯!”

 

 

第93章 第四章 将信将疑

  当石勒称帝的消息传来,刘隽正难得回府,颇为不悦地考校二子功课,一听闻此事也顾不得再耳提面命,当即纵马赶往幕府。

  “就在前日,他已祭拜天地,宣示从此不再对刘曜称臣,而是改称大赵天王,定都襄国。”尹小成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禀报。

  刘隽不怒反笑,“好!刘曜是何反应?”

  “听闻刘曜先前笼络凉州不成,后又碰上巴氐酋长叛乱,他就性情大变,如今酗酒如命,整日都喝得烂醉如泥,臣子进谏都听不进去了。近来大兴土木,为其父母建永垣陵、显平陵,功费至亿……”

  刘隽来回踱步,双眼炯炯似有火光,“刘曜其人,颇为自负,怎可受此羞辱?三五年前,他初初登基,还能做到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可他骨子里何其狂傲?越是自负的人,越难以直面败绩。这些年,不论大晋还是石勒均是步步紧逼,匈奴伪朝在他手上日薄西山,他早已是外强中干,匈奴各部对他也是愈加不满,他迫切需要立威。此时石勒自立,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明公的意思是,匈奴和羯胡要打起来了?咱们还是如之前一般隔岸观火么?”

  刘隽摇头,“此次机会千载难逢,万不能错过了。要是能趁机灭了匈奴,大晋不仅可以一雪前耻,更能将洛阳、平阳这等刘曜手中的百战之地收回,日后与石勒相持,也多了不少胜算。”

  众人听了都是热血沸腾,刘胤更是起身道:“我等愿效死杀敌,请明公下令!”

  刘隽摇头,“此时急不得,先厉兵秣马、枕戈以待。”

  司马邺大好之后,立时便去了朝会,可连续两次都未见到刘隽的人影,便留了温峤问话。

  “不是说厉兵秣马么?故而这几日他不是在常平仓运粮,便是在上林苑驯马。”

  “上林苑朕明白,”司马邺这乱世皇帝对政务不甚谙熟,“这常平仓是?”

  温峤耐心解释道:“‘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这常平仓前朝便已有之,是朝廷用来平抑粮价、应对荒歉的,比如这次大旱,便因有这常平仓才赈济及时,未酿出民变。”

  “所以是因为要打仗了,所以才要挪用常平仓里的粮?”司马邺似懂非懂。

  “正是。”温峤笑道,“听闻上次陛下还因是否攻伐匈奴对彦士有些不快?”

  司马邺愕然,“这等小事,还值得他四处宣扬?”

  温峤一笑,“陛下再小的事,对臣等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司马邺努力压下勾起的唇角,“泰真,若是朕想御驾亲征……”

  “上一次是杜贵嫔为陛下献策……”

  “此番是朕的意思,”司马邺低头,“朕是一国之君,可这些年除了用印饮宴外,什么都做不了。若是朕能亲征,不说上阵杀敌,至少能提振士气。”

  “如陛下所见,今年的年景诸胡都不好过,可我们亦是如此。”温峤语重心长道,“你可知天子出行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又要多少将士分心护卫陛下?更为紧要的是,若是你和彦士意见相左,你让将士们如何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