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邺闷声道:“朕只是想,如果留在长安什么都不做,总有一日朕会变成汉献帝……”
“高贵乡公倒是被裹挟着御驾亲征了,然后呢?”温峤反问。
司马邺不语,温峤叹息,“若大军尽数由陛下调度,若陛下亲身上阵杀敌,若陛下能统领得了数十万大军,那臣自无意见。天子的威仪不在于御驾亲征还是高居庙堂,而在于守土卫国、开疆拓土,在于使贤任能、治国安民。陛下你明白了么?”
司马邺沉默了很久,忽而道:“刘隽真的是大晋忠臣么?”
不是彦士,不是髦头,甚至不是司空、广武郡公。
温峤头皮一麻,整个背都僵直了,但他面上却一点未显,只是定定地看着司马邺,只说了一句话,“父兄四人尸骨未寒,心怕是要寒了。”
司马邺一震,难以自制地想起前些日子刘隽形销骨立的哀毁之态,“是朕失言了,只是说的人多了,难免疑心生暗鬼……”
温峤冷笑一声,“近来臣再读《出师表》,颇有感触。‘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须知季汉到今日,也不过匆匆六十年。刘阿斗都能做到对诸葛武侯信之重之,陛下乃是大晋中兴之主,应当也有这般的器量。”
司马邺羞惭无地,又听温峤低声道:“陛下所想,万万不能让髦头知晓,他前些日子方得到线报,彼时是王敦与石勒、段匹磾暗中勾结,方致姨父殉国。”
司马邺愣了愣,眼圈一红,默然许久方颤声道:“琅琊王(司马睿)可知情?”
“事到如今,他是否知情已经不再重要了。”温峤沉声道,“天下分崩,陛下可曾想过,就算刘曜、石勒都被击败,大江以南呢?琅琊王确实表现得十分驯服,可在陛下几番危难之时,他虽将忠君爱国、勤王护驾挂在嘴边,嚷嚷得天下皆知,可他当真派出过一兵一卒么?而若是陛下真的坐稳了这个皇位,你觉得他还会甘心俯首称臣么?跟随他南渡的衮衮诸公,不舍放弃在江东掠夺的田亩奴婢,不愿舍下山温水软的江南风物,可他们又想在朝廷身居高位……陛下猜他们会怎么做呢?”
“所以刘隽一直提防司马睿至极,他是不是也在担心这个?”司马邺呼吸急促,“可大晋成了今日情形,不就是因为司马宗亲相互攻伐么?要是兄弟阋墙再度上演,异族再乘虚而入,岂不是这十余年所作的一切又要付之东流了?”
温峤笃定道:“陛下是怀帝嗣子,是各州各郡各族的天下共主,法理上琅琊王越不过陛下,刘隽也越不过陛下。”
“是朕杞人忧天了。”司马邺赧然,“朕是信重夫子,才说这些心里话……”
“陛下今日说了什么,臣已经忘了。”温峤笑道。
司马邺心绪大好,忙不迭地留他用膳。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温峤看到手中金樽,想到了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卯金刀。
第94章 第五章 过门不入
温峤、司马邺详谈数时辰之事还是传到刘隽那里,尹小成小心翼翼地看刘隽,生怕看到半点不悦之色。
刘隽点了点头,“泰真既不愿告诉我,我便当不知。”
随即,他又忽然笑了笑,“不过想也知道,多半一个是猜忌,一个是开脱,无甚稀奇的。”
尹小成一震,“主公的意思是,陛下他……”
“做了这么久皇帝,若是什么都不想,只是一味的良善,他便不是怀帝(司马炽),而是惠帝(司马衷)的嗣子了。”刘隽不以为然,“再探再报。”
他看向陆经,“大公子已经从梁州动身了?”
“正是,恐怕这几日便到了。”
刘隽叹道:“先前将他留在梁州,也是无奈之举,也不知他怪不怪我这个阿父。张夫人治家颇有章法,想来也不会亏待他。待他们长到十岁,我便将他们带在身边教养。对了,其余兄弟们的遗孤,也都安排妥当了吧?”
见陆经点头,刘隽若有所思,“与其只请大儒教导,还不如多请些饱学之士,兵家、法家乃至于杂家均可。若是只会清谈,在这世道怕也活不长久。可惜我出征在即,此事只能请泰真为我费心了。”
陆经敏感道:“主公打算何时开拔?”
“最迟八月,最早六月底。”刘隽沉声道,“绝不能拖到立秋,秋日牧草丰沃,牛羊成群,对胡人更为有利。此外,我收到消息,刘曜部已与石勒交手了。不出两月,两军定然疲敝,我再乘虚而入。”
陆经面露迟疑,刘隽扫了他一眼,“你是担忧我灭国匈奴,久战不下或是元气大伤,然后石勒趁火打劫?呵,多虑了,我自有办法让他无暇西顾。”
建兴九年五月,刘曜与石勒决战于蒲坂,鏖战数日不分胜负,其间刘隽派遣氐羌部众聚集于秦州袭扰。刘曜破釜沉舟,大败石瞻于高候。石勒率兵遁走于成皋,见刘曜未设防,便率军至洛河。刘曜陈兵十万于洛西,两军相持不下。
晋廷,未央宫宣室殿。
“陛下,报怨雪耻就在今日,请陛下授臣虎符,领兵出征!”
司马邺垂目看着他,微一点头,内侍便呈上虎符。
刘隽谢恩接过,刚欲起身,却见司马邺起身,当阶南面而立,对他颔首微笑。
难道……
前世刘隽被逼着授予旁人此物,想不到如今自己也要领受了。
果然礼乐顿起,司马邺取了节钺,双手奉上。
刘隽压下心中激荡,珍而重之地接过,见司马邺东面西向作揖,忙不迭地跪拜数次。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群臣都在无声地注视这一切,哪怕是曾用最恶毒的言语攻讦过的政敌,此时面上都满是肃穆与期冀。
朝廷孱弱,自不能与汉魏相论,礼制粗略不堪,礼乐甚至都有些荒腔走板,但无人觉得滑稽可笑,都隐隐相信手持节钺的青年能够战胜凶族,得胜归来。
授以节钺本就在刘隽意料之外,不料温峤此番竟也获准随军,令群臣为之瞠目。
散朝后,刘隽有意放缓了脚步,和温峤并肩而行。
二人寒暄片刻,温峤见他神色如常,不禁笑道:“养气功夫我是比不过你,这么大的事,你竟问也不问。”
“揣摩圣意是大罪,”刘隽笑了笑,“有姨兄相助,如虎添翼,此乃意外之喜,何必去纠结所谓背后深意?兴许就是陛下一番好意。我唯一担心的是,姨兄随我出征,麹允能否镇住长安?”
麹允虽能征善战且忠心耿耿,但此人却有个致命弱点,性情仁厚,却无威断,为了笼络人心,大到太守、小到村坞主帅,都能赐予将军之号。这些年若无刘隽、温峤、杜耽等人牵制,恐怕连火头军都能混个侍中、常侍。
“杜耽与其交情匪浅,应能适时提点,此外,恐怕髦头也不得不承认,杜耽虽不长于军务,但却擅于理政。麹允对阵匈奴鲜有败绩,杜耽稳住朝局不是难事。”
刘隽心下稍安,缓缓道:“氐羌我亦有把握,如此长安应当无虞了。待我回幕府再布置一番,还是要安排些可靠之人多加留意,否则万不能放心。”
温峤摇头叹息,“平素总听你提及诸葛武侯,怎么也学了他那事无巨细的做派,有时还是撂开手来吧,不然总有一日会活活累死。”
刘隽心头一暖,嘴上却不饶人,“姨兄勿忧,隽一定善加珍重,活得长长久久,否则日后姨兄再输了全部家当,还有谁去赎人呢?”
温峤哈哈一笑,对他拱了拱手,二人作别不提。
刘隽未回幕府,而是先回了府邸,这宅子本是去岁司马邺赐下,据闻曾是董卓部将李傕的宅子,贾诩也曾在此短暂居留过。张氏很是絮叨了一番李傕下场不堪、这宅子颇有些晦气的牢骚,刘隽本人并不在意风水,但时人多敬重发妻,再加上这些年因司马邺对后宅多为冷待,愧疚之下,只要与政事无干,诸事都由张氏做主,便由着她寻人做了好一阵法事,又命人好生修葺了,才安心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