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80)

2026-01-05

  多歧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

  司马邺此生便是这样,歧路之后还是歧路,两难之外还是两难。

  可他但凡还想活着做这个皇帝,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司马邺在大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刘隽便未伴驾,暂且回了行营。

  不料还未坐定就接了圣旨,其余的封赏均未提及,倒先将金谷园赏赐给了刘隽。

  左右难眠,刘隽乘着酒兴、踏着夜色,只率数人快马前去。

  印象中的金谷园,在刘琨、刘舆口中,豪奢富丽,天宫瑶池不过如此。

  可今日之金谷园,衰草离离,满径蓬蒿,偶有寒鸦盘旋,野狐飞窜,甚至断壁残垣间偶见白骨。

  在这世道,哪里有神仙洞府,处处是幽冥地府。

  “髦头。”刘隽仍在感伤,却听司马邺柔声唤他。

  一回头,就见他被两个内侍扶着,宽衣博带、长发委地、两颊晕红,细长双眼醉意迷离,远远看去,竟似狐妖艳鬼。

 

 

第103章 第十四章 闲话家常

  刘隽万没想到司马邺竟在此处,是身边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自己猜到了?

  不管是哪一种,日后他都需打起精神应付这九五之尊的枕边人。

  “陛下。”刘隽行礼罢,走到司马邺身侧,对管彤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扶住他。

  司马邺见他落后了半步,略有些不悦,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并肩同行,“朕一直想着你想要金谷园,于是今日便赐给了你,却忘了这园子荒废多年,从未修葺,便想着过来看看,从内帑中……”

  “陛下近来是得了什么横财么?一会是修浮屠,一会是施粥,现下又要为臣修园子。”刘隽无奈笑道,“这金谷园臣暂时无福消受,不若将那些银钱充作军饷,如何?”

  司马邺嗔怒地看他一眼:“整日想着打仗,也罢,多事之秋,回头你缺兵少粮直接从内帑里取,朕对你,从来无有不应。”

  金谷园内月色正好,刘隽也不想扫兴,调笑道:“陛下对臣偏爱如此,若不是臣五大三粗、年老色衰,还不知被多少人当作周小史那般的佞臣。”

  司马邺忍不住牵住他手,“殊不知卫霍亦在佞幸传中?”

  “太史公与李氏有旧,自是有些偏颇。”刘隽不以为然,“李广败军之将,李敢勇而无谋,李陵终为贰臣,再看卫霍双壁,饮马河朔、封狼居胥,高下立现。且不论出于私怨,太史公所载是否属实,就算当真与武帝超乎君臣之谊,也无损于其英名。”

  “更何况,武帝‘容貌俊美,丰姿英伟’,心生倾慕也不无可能。”司马邺勾起眼角看他,目光丝丝缕缕,似有无限情意,“而对武帝而言,开疆拓土、驱逐匈奴的将军又凑巧长得‘长平桓桓’,再如何尊宠爱幸都不为过。”

  “臣有自知之明,不敢与卫霍做比。”过了子夜,仲夏亦是微凉,刘隽将身上裏衫褪了披到司马邺身上,“天色不早,还请陛下回銮。”

  许是这金谷园确实无甚可看,司马邺从善如流,“方才筵席上人多眼杂,朕还有些话不及问你……”

  “臣护送陛下。”刘隽虽知今夜不可能谈半点正事,但也愿偶尔放纵,便给陆经使了个眼色,跟着司马邺回宫了。

  可刘隽万万没想到的是,云散雨收之后,司马邺靠在他怀里,懒懒道:“他们都让朕迁都洛阳……髦头你生长于斯,定然也是如此想罢?”

  还未从旖旎情思中抽身,刘隽手指从他圆润肩头滑过,“国都兹事体大,哪里是三言两句就可分说明白的?洛阳也好,长安也罢,须由天下大势而定,而非个人喜恶,哪怕是陛下的喜恶都不行,何况是臣呢?”

  “旁人的喜恶无关紧要,你则不同。朕自己也有几分犹豫,如今中原收复大半,只剩石勒窃据幽燕,若在洛阳,则更利于与敌交锋。可同理,若是敌军来袭,便无回旋余地。”司马邺蹙眉。

  “臣打算尽快夺下蜀中,”刘隽掀开厚厚的帐幔,取了茶盏倒了水,递到他唇边喂下,“关中东有崤函、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有北山,易守难攻,周、秦、汉皆以关中而夺天下,而蜀中物产丰饶,蜀锦稻米均可供给军用,如今汉中又在我们手中,只要拿下蜀中,关中、蜀中便可连成一片,陛下大事可成。”

  司马邺轻笑,“之后呢?”

  “视时势而定,”刘隽把玩着他的头发,“向北可以攻伐石勒,统一大江之北,向南也可以拿下荆州,接管江东,彼时石勒只有三分天下,如何能与陛下抗衡?”

  司马邺沉吟道:“到那时,百姓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了。不过十余年,人丁竟少了三成,一想到这,朕……”

  还不是你们司马家干的好事?

  刘隽懒得和他争辩,闭目养神。

  “对了,刘聪、刘曜既已伏诛,剩下的遗属如何处置?”司马邺蹙眉道,“若朕未记错,羊皇后似乎后来为刘曜所得?如今刘曜的后妃身在何处?你可曾见着她了?”

  刘隽日理万机,早就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但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我突然想起和陛下初见,便是在洛阳参见惠帝之时。廿载过去,当真物是人非。也罢,既然陛下垂询,她到底也曾做过陛下的叔母,我便派人去寻她。”

  见他郁郁不乐,刘隽忽而想起从前见过一份邸报,似乎曾提及羊氏,便起身去寻,翻找了许久,司马邺险些睡着了才堪堪取来,幽幽念道:“曜问曰:‘吾何如司马家儿?’后曰:‘胡可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贵为帝王,而妻子辱于凡庶之手……妾生于高门,常谓世间男子皆然。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丈夫耳。’呵,委身强虏,献媚阿谀,世间女子,我倒是未见过这般的。”

  司马邺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不屑,“倒也不用如此阴阳怪气,国祚倾覆、亲族沦亡,乱世之中她一个弱女子,除去苟且偷生,又能如何呢?”

  何况这么一个容颜绝代的美人嫁给并不聪明的惠帝,已然够委屈了。

  刘隽见他满脸感同身受,也不想惹他不快,便道:“先前她与惠帝的公主似乎逃到了江南,在吴兴沦为奴婢,为人虐待,后琅琊王稳定局势后,她亲自去县衙报官,隐忍深沉,颇似其母。羊氏与刘曜所生长子名曰刘熙,听闻已经登基了。他和他那两个兄弟,不论是石勒还是我,都绝不会留。”

  “可怜生在帝王家。”司马邺看着他冷硬侧脸,禁不住喟叹,“假如形势倒转,朕沦为阶下之囚,恐怕不会比刘曜好上多少。”

  “臣绝不会让陛下陷入此等境地,不过世事难料,若果真如此……”刘隽困倦地躺回榻上,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兴许陛下的索后、杜贵嫔也能做刘曜的皇后呢。”

  司马邺被他气笑了,“庸脂俗粉,如何与你相比?要去也是你去,刘皇后。”

  刘隽堵住他的嘴,“良宵苦短,妾请陛下早些安置罢。”

 

 

第104章 第十五章 假痴不癫

  刘隽派出去的三路追兵摧枯拉朽,很快便寻到了刚刚登基的刘熙,当场便将刘曜的三个皇子斩杀,将其余妃嫔公主掳回洛阳。

  刘隽懒得再管这些琐事,只着人送去司马邺处,请他处置,自己则请了刘耽、郗鉴这些出兵的封疆大吏,以及凉州将领一同饮宴,又送了不少金银锦缎算作酬谢。

  “明公给将士们的赏赐,这段时日已去尽数发下去了,弟兄们均是感恩戴德,恨不得以死相报。只是……”刘耽在他跟前,向来有话直说,“朝廷给有功之臣的封赏,却迟迟未定,真金白银兴许一时筹措不及,可封爵升官之类,不过一张旨意的事,也这般难么?难道有人从中作梗?”

  他几乎已经明指杜耽等人了,刘隽不置可否,“敬道多虑了。”

  若说当年索綝在时,还能与刘隽分庭抗礼,可接连征伐,败石勒、灭刘曜,在朝中威望今非昔比,杜耽本就是被司马邺硬扶上来制衡群臣的,本就是个墙头草,哪里会当真为了他和刘隽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