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81)

2026-01-05

  就如封赏之事,杜耽绝不会主动提议加封,可也绝不会出言反对。

  所以,此事之所以悬而未决只有一个解释——皇帝本人不愿或是不急于封赏。

  刘隽从不觉得司马邺对自己全然信重,可他也知晓他对自己也不是全然利用,再加上如今天下未定,要是刘隽有何不测,恐怕刚安稳下来的北境又将四分五裂,就算他狠得下心狡兔死走狗烹,也绝不会在此时。

  既然如此,那恐怕便是试探或是弹压了……

  以司马邺的性子,绝不会亲自与他冲突,难道他还要抬举什么人来制衡自己?

  刘隽摇头叹了一声,“立下如此大功却不声不响,会寒了将士之心,想来陛下不会糊涂至此。兴许是朝廷近来有什么难处罢,隽以为我等不必让陛下为难,只静候佳音便是。”

  刘耽与郗鉴面面相觑,却见刘隽微微一笑,“这些年汲汲忙忙,隽也是一身伤病,若在不休养,怕是难以为继。”

  “司空这是要以退为进?”郗鉴意会,可又觉得刘隽不是那等虚耗光阴之人,“还是司空有别的打算?”

  刘隽大笑,“郗公知我,不错,我打算去梁州养伤。”

  刘耽与郗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谨祝明公马到功成!”

  用膳罢,刘隽便“大病一场、闭门谢客”,司马邺亲临幕府探视时,他正端坐在案后作画,二子正跪在院中抄誊经典。

  “你……”司马邺本以为他会效仿太祖,好赖躺在榻上装上一装,想不到就如此明目张胆,刚想开口质问,就见刘隽抬头一笑,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知是他戎马倥偬之余难得的高情逸态让人沉迷,还是他举手投足间日积月累的威仪不容置疑,司马邺当真闭上了嘴,站到他身旁看他作画。

  只见绢画之上风起云涌,龙虎奔腾,崇山峻岭之间雾气蒸腾,山谷之中有一人负手而立,气度雄远。

  司马邺缓缓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这竟是自画其像么?”

  刘隽轻笑道:“陛下不妨上前细观。”

  说罢,伸手揽着司马邺的腰往前一带,几乎将他拥在怀里,笔尖轻轻扫过画中那人,“你看。”

  司马邺这才留意到那人发丝如瀑、随风轻扬,宽袍广袖、背影纤长,确不似刘隽。

  “这世上除了天子,谁还能称一声圣人呢?”刘隽将笔递到他手中,握着他手蘸了朱砂在层云之中勾勒出一轮红日,又飞墨洒于绢上,原本苍茫的画卷瞬间灵动起来,仿佛当真有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司马邺面上红晕不亚于红霞,往后靠在他身上,“你告病,有何谋划?”

  “梁州。”刘隽将笔放回司马邺先前所赠玉笔搁上,“臣打算暗中潜入梁州做些文章,伺机攻灭李雄,收回巴蜀。”

  司马邺一震,“你若是偷偷前去,便不可能带上多少人马。那你打算如何调兵遣将?”

  “这段时日,在中原征战,臣都未用上梁州兵,也未征调多少粮草。”刘隽耐心道,“此外,臣此番所图也并非一举功成,一是去稳固梁州,二是探一探李雄的底,三则是窥察荆州。”

  “看来此行非去不可了。”司马邺艰涩道。

  刘隽执了他手,走到园中,“陛下如今政务娴熟,又有多位良佐辅弼,臣留在朝中也是无用,倒不如为陛下开疆拓土。”

  “要是朕能与你同去就好了。”

  刘梁与刘秦不知何时已抄录完毕,恭谨有加地肃立一旁,刘隽扫了眼他们的课业,沉着脸不置一词,将二人吓得肤粟股栗。

  司马邺见状,对着他们粲然一笑,“唔,这么快便抄完了?必得写的不错,元贵也是一手好字,不用多久,恐怕就比朕写的还好了。”

  “二子本就顽劣平庸,很需狠狠管教,陛下莫要过于宽纵……”刘隽无奈道。

  司马邺拉着他走远几步,低声道,“你长年忙于军政要事,平日里少有空暇回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每每见了你,你都凶神恶煞。这么一来,原本谙熟于心,见了你都吓得忘光了。”

  他缓步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朕日后也不会让你有别的子嗣,眼前这三个,再不好生教导,难道不怕后继无人么?且想想尊侯……”

  刘隽一顿,转头便和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见二子受宠若惊地告退,对着司马邺作了一揖,“想不到陛下不仅能治国安邦,亦能修身齐家,今日隽受教了。”

  司马邺本来快被他逗笑了,想起今日来意又敛了神色,“何时启程?”

  “也不急于一时,若陛下不弃,臣这段时日想常伴君侧,待过了元日再启程不迟。”

  刘隽温言软语,司马邺心中熨帖,最终司空强撑病体伴驾,哄得君王尽兴而归。

 

 

第105章 第十六章 故布疑阵

  献俘之后,晋天子司马邺并未选择留在洛阳,而是归返长安。

  封赏刘隽的旨意也正式下达——拜骠骑大将军、假节、录尚书事,领中书监,着镇守洛阳。

  从此时起,刘隽已事实上位极人臣。

  可就在这紧要的关头,不知是否先前鏖战亏损太重,青春年少的刘隽竟大病一场,卧榻不能理事。

  石勒不信,派遣了小股军队前去袭扰,见晋军抵御有方、战术如故,反倒信了几分。

  刘隽在病榻之上,还亲自作文用印,发往江东,质问司马睿为何不亲来或遣使告庙、为何不上表拜贺,见司马睿继续装死,刘隽干脆用司马邺的名义传檄各州郡,将司马睿连同王导、王敦等骂得狗血淋头。

  在天下闹得沸反盈天之时,刘隽已悄然由长安入汉中,携长子刘梁在二月初抵达梁州。

  自上次离开梁州,也不过过了六年,可其间遭际,实难评说。

  “主公!”诸葛颙与刘启一见他便纷纷下拜。

  刘隽将他二人扶起,“这些年驻守梁州,二公劳苦!”

  诸葛颙推辞道:“颙时日不长,哪里及主公、祖桓公(祖逖)筚路蓝缕,草创艰辛,不过萧规曹随耳。倒是子义一直留在梁州,可谓劳苦功高了。”

  刘隽看向刘启,“子义本就是我兄弟中颇为得力之人,如今看来,不负所托。”

  刘启含泪道:“能为兄长分忧,启万死不辞。”

  “日后都得好好活着,”刘隽想起死去的父兄,喉头一梗,“对了,先前承蒙你照料必得,今日我将他也带来了。必得,还不快见过你叔父?”

  看到刘启,刘梁明显有些雀跃,脆生生道:“叔父!”

  刘启揽着他的肩嘘寒问暖,刘隽看向诸葛颙,举步往刺史府走去,“如今巴蜀是个什么情况?”

  “他这个成国……”

  “嗯?”刘隽蹙眉,“他称帝,你也认?叫他氐成即可。”

  “是,”诸葛颙改口道,“此人颇有些才能,美容貌、性和善、讲仁义,又能轻徭薄赋、爱惜人才,国人极为拥戴。想要将他一举除之,需要费些功夫。”

  这些刘隽也都知晓,见诸葛颙面露难色,道:“诸葛公的顾虑我也知晓,你们一定在想石勒、司马睿、李雄,为何我一定要先对李雄下手,而不是除去心腹大患石勒?”

  诸葛颙倒是未想到他竟然将司马睿也算在里面,而且直呼其名,连一句琅琊王都懒得叫了,惊得下意识左右四顾,“主公,小心隔墙有耳!”

  刘隽笑笑,“被人听见也无妨,奉天子以讨不臣,隽何错之有?如今司马睿占着名分,不好对他动手;石勒坚甲利兵,本人又极会用兵,与他对上定是一番苦战;李雄宽仁过度,之所以能守住其国,乃是因易守难攻,以及其余人无暇他顾罢了。诸葛公以为氐成铁板一块么?如今就有个机会到了。”

  诸葛颙好奇道:“仆愚钝,请主公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