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西流夜未央(96)

2026-01-05

  刘隽双眸一亮,“公说的对,也罢,一个月后巡幸益州。”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了几步,对有忍道:“传令,陈留王伴驾。”

 

 

第124章 第十七章 巴山蜀水

  天子出行,本该车驾千乘、轴轳千里,可刘隽惯了军中疾行,更不喜奢华,故而仪仗与往日幕府时未有多大差别,只加重了守卫,以防不测。

  除去永嘉之乱最初在关中流亡过数月,司马邺此生不是在洛阳便是在长安,如今退位了,倒有机会出巡,一路不由得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

  只可惜,他在自己的车驾中未待上许久,只过了三四个时辰,便被宣召骖乘。

  从前刘隽做大将军时,依汉例大将军骖乘,偶有几次祭天祭祖祭农,二人便得同乘一车,彼时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恨不得整日黏在一处,如今天翻地覆,再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车驾里,难免有几分尴尬。

  司马邺垂首把玩腕上念珠,刘隽在一旁闭目养神,可二人双膝相贴,呼吸相闻,如何又能真的清心寡欲地念什么佛号?

  “还记得早年泰真教你我读庄子,”刘隽冷不丁开口,“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

  司马邺猛然抬头看他,见刘隽正极认真地注视自己,“此番力排众议,决意带你一同出巡,一是想到你我二人深陷沧海横流之时,从未得暇同游名山胜川,此憾须得补上。二则是将你带离洛阳,蜀中无多少人识得你,若你想金蝉脱壳,从此鸥波萍迹,不做笼中之鸟,此乃难得之机。其三,这段时日我思前想后,你我之间,虽有国仇横贯,但细究下来,却也不欠彼此什么,不论你如何抉择,都算得是全始全终,不负这十四载年光。”

  刘隽柔声道:“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木奴,你要怎么选?”

  司马邺不语,自降生为王子,再到亲王、太子、皇帝乃至退位废帝,他从未设想过这世上竟还有江湖之远这个选择,乃至于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虽不觉得刘隽会杀他,可也未想过他会放他……

  “当真?”他颤声问道。

  刘隽点头,笑得颇有几分艰涩,“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金口玉言自然一言九鼎。”

  “我再想想罢……”司马邺平复吐息,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洛水。

  “到蜀中起码还有月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刘隽的目光掠过他曼丽侧颜,也定在滔滔洛水之上,幽幽道,“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司马邺自也读过这一名篇,听他声音缠绵凄恻,不由得转过头去,神思不属。

  “我少年时,曾想画过洛神,却因难以想象其瑰姿艳逸、柔情绰态而作罢。”刘隽轻笑道,颇有几分自嘲,“后来,我心中宓妃有了模样,却戎马倥偬,无暇寄情丹青。现如今,恐怕也只能顾望怀愁、思绵绵而增慕了。”

  司马邺轻声道:“如今陛下才是天人,我乃方外之人,如何能当得陛下的思慕?从前种种,我只当是空梦一场懒回顾了。”

  “廿载一场南柯梦,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居士又当真心中清楚么?”刘隽不想逼他太紧,便指着官道边一眼看不到头的田畴道,“从前这里都是屯田,战时也便罢了,若是太平年景依然如此,长久下去,便无人愿意耕种了。故而我已让人按军功将这田亩分下去了,待到日后马放南山,天下军田除去留少部分作为皇庄,剩下的均可照此办理。”

  司马邺笑着听他议政,一如从前。

  可二人均知,兴许这日子再不会有了。

  由洛阳至关中,由关中入汉中,最终入蜀,七十年后,益州终究再度迎回大汉皇帝。

  还不及休整,刘隽立刻前往原先的成汉皇宫,召见降将降臣以及犒劳己方将士。

  筵席之上,尽管众人频频劝酒,刘隽皆一一推拒,笑道:“朕不善饮,也不好饮,贪杯误事,诸公也当节制。”

  须知当世崇尚超然物外、潇洒飘逸,名士们休说是酒,就是散也是从不离身,这会听他说这等扫兴之言,均有些讪讪。

  刘隽也不奢望三言两句就能让这些人转变心意,往后靠了靠,定睛打量着座上巴蜀豪强,“听闻在南边,从前三国纵横时,仍以昂扬奋发、建功封侯为荣,也不知何时起,图强进取反倒成了原罪了。这里若有人家人渡江可说说,是如此么?”

  “正是,听闻在南边以风雅文秀为美,是以不少人竟然连马都上不得了。”

  “竟有此事?”刘隽挑眉,嗤笑道,“射御不通,如何能算习得君子六艺?又谈何文雅?矫揉造作,徒增笑柄耳。我是个俗人,消受不得之类大才。尽心做事,实心做事,在我朝才能青云直上、封妻荫子,不论胡汉。”

  又有成汉旧吏道:“听闻陛下宏恩,允前陈留王一同出游,何不将他请来,就算不为陛下行酒,到底也能凑个趣、助个兴?”

  “看你岁数不小,怎么也做过几年晋臣,怎地如此不懂规矩?”刘隽冷下脸,“李班李期仍在,不如将他们也叫来行酒助兴?就算无君臣之义,对君上也不该如此辱没。”

  那人后悔不迭地连连请罪,刘隽懒得理会,看着已被他取下作为吊坠的剑璁,“陈留王如今遁入空门,不喜宴饮声色,故而不曾驾临。过两日,待朕祭拜昭烈帝,自会请他拨冗前去。祭奠之事,虽紧要却也不宜繁复,心意到了便可,不必大张旗鼓。”

  众人一听他要去拜祭刘备,又是山呼万岁、一阵雀跃。

  刘隽觉得无趣,移开视线就见刘秦正与麾下将士推杯换盏,纵酒谈笑不见半分异常,忍不住笑了笑,便低声交代了内侍几句。

  于是筵席方罢,刘秦便得到了面圣的旨意。

  “儿参见皇父……”

  “免礼。”刘隽正细阅从京中快马送来的邸报,说了这二字后便一言不发,徒留刘秦一人心如火焚地站着。

  “皇父……”

 

 

第125章 第十八章 瓦影之鱼

  “太子遇袭,甚至残了腿,你欣悦否?”刘隽幽幽道,头也不抬。

  刘秦依旧保持微微垂首的姿势,不卑不亢道:“于公,储君遭此大变,生出无限风波,于私,兄长摧心折骨,定然痛不欲生,儿实不知有何欣悦可言。”

  “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刘隽的目光定在手中绢纸上,随手取了一旁兔毫,简要添了几笔。

  刘秦神色不改,“儿派去的眼线打探得些许消息,儿略有猜测。”

  “眼线?想不到你竟如此关心你二哥,还能想到派个人去盯着。”刘隽笑笑,“那朕身边有么?”

  刘秦摇头,“并无,曾经试过一次,发觉安插不进来,便不敢了。”

  “倒算坦率。”刘隽手腕一抖,那邸报便砸在刘秦脚边,“看看罢。”

  刘秦躬身,双手取了那邸报,果是司马邺密信与刘雍遇刺二事,其间刘雍、刘梁各自做了什么,自己安插了哪些细作,又是如何隔岸观火,均记得明明白白。

  刘秦只看了一遍,便立时跪伏在地,“儿有罪。”

  “朕猜猜,此时你是否在窃喜,因为这上头列的名单不全?”刘隽看着他脱冠谢罪,五味杂陈。

  刘秦摇头,“儿不想说那些‘圣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阿谀之词,皇父身经百战,又把持朝局二十载,我等羽翼未丰,所谓威望皆缘于我等是皇子,所谓僚属更皆为天子之臣,若是皇父想查,自能水落石出。之所以留有余地,应是对儿仍有寄望,留了几分脸面。”

  刘隽对他的通透与直白颇感意外,又细细端详他神色,方缓缓道:“你是不是觉得刘雍已然废了,刘梁罪大恶极,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