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不敢,”刘秦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汗水却从发际缓缓滚落,“近来,族中诸兄弟颇受重用,特别是年纪尚幼者,皇父更是带在身旁,亲自培养。加之阿父又与诸位叔伯情谊甚笃,若是传位给他们,也并非毫无可能。”
“并非毫无可能……”刘隽咀嚼着这几字,轻笑道,“由此可见,这位子你很想要了。”
刘秦闭上眼,咬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刘隽看着他颤抖的脊背,按在青砖上遍布伤痕老茧的手,心陡然一软,半晌缓缓道:“我确实想过将这大位传给你的某个族兄弟,严惩刘梁,将你放逐到州郡去……”
刘秦一听,心下一定——以他阿父的性情,若当真如此决断,根本不会浪费口舌与他说这许多话。
“如今看来,刘梁谋害储君,罪为不赦,是留不得了。而你,虽然隔岸观火,毫无骨肉之情,用心一样狠毒,但你到底不曾真的对他们下手,也不曾真的在我身边安插人手,所以我还能再信你一次。”
“谢阿父。”刘秦愧悔交加,终究没忍住掉下泪来。
刘隽想起邸报中提及刘雍醒转,几番寻死,之后又如同行尸走肉,张氏以泪洗面、形同枯槁,又冷声道:“听闻你曾想同你诸位族兄弟一般求娶北方士族贵女?”
刘秦忙道:“儿之婚娶,皆由阿父决断,若阿父无暇,请皇后定夺亦可。”
“好,”刘隽见他神情仓皇,轻笑道,“此外,这里有二人,一是内侍,一是亲兵,日后有他们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二人皆知刘秦并无拒绝的余地,刘秦苦笑着谢恩,又听刘隽道:“这次放过你,还有一个缘由,你以为呢?”
刘秦喃喃道:“儿不知。”
“你未曾提及那人,那人也为你求情,”刘隽起身,踱步到他身侧,“而此人的体面,我不得不给。日后,若你当真有那个造化,勿忘了今日之情便是。”
“陛下,你为何要为三皇子求情?”时日久了,毕恭也就不再坚持,渐渐以皇帝、皇子等称呼诸刘。
司马邺正提笔习字,仿佛是在临卫夫人,“萧墙之争,从为我传书始,思及此处,总觉心中愧疚。更何况,元贵最肖陛下幼时,才略虽不及,却也冠于诸兄弟,此时卖他一个好,日后也会善待我司马族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很该帮他一帮。”
毕恭感慨道:“再未有比陛下更仁善的人了。”
司马邺逊位之后,尽管后宫不少人坚持,仍被他放归娘家,除去索后皈依佛门、杜丽华南渡晋室外,不少人都已改嫁,司马邺想起多年让他们寂寞宫闱,均给了银钱充作陪嫁,一时在朝野传为奇谈。
司马邺并未用墨,只用兔毫蘸水在砖上书写,正静静看着水迹氲干,“我这辈子虽不曾上过沙场,可因我而死之人同样不可计数。如此也能算作仁善么?”
见毕恭满脸不服,他又悠悠笑道,“不做皇帝了,反而看的清楚些,小仁小善,只能救几人、几十人,最多几百人几千人。可大仁大义,却能救万人十万人甚至百万人。这就是为何刘隽比我更适合做这个皇帝,我相信在他手中,这世道终将由乱而治。”
他的笑容隐去,“毕恭,先前刘隽所说允我离京之事,你怎么看?”
“陛下是担心他言而无信?”
司马邺摇头,“非也,自我识得他以来,除去兵者诡道,他从不说一字诳语。”
“那陛下是担心后任皇帝不认账?”
司马邺沉默,“虽不无可能,但人世无常,我与刘隽谁走在前面,尚未可知,担心这些未免太早。”
“奴不知。”
“寻常鱼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若是宫苑中的赤鳞鱼,一旦游入江河,又能活上几日呢?”司马邺轻声道,“纵然刘隽这般的英雄,不屑也无需要我的命,可他之后,旁人呢?”
毕恭沉默不语,他心中想的却是,池中的鱼惯了池边柳、池中月,纵然明知池外天高海阔,又哪里会轻易离去?
人一旦沉湎于情爱,又何尝不会困于一隅?
所谓画地为牢,大抵如是。
第126章 第十九章 摧枯拉朽
司马邺愁肠百结,刘隽此时却无太多心思耽于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
就在温峤他们在南边狂歌猛进时,原本盘踞淮南的流民帅忽而杀到了荆襄。
“向北便是中原,向西便是益州,向东又可以和晋军一同夹击我军,”刘隽非但未有半分怒气,反而微微笑了起来,“比起南边的晋军来,这些被人看做乌合之众的流民军可谓天纵神兵,此番不论是将他们一举歼灭还是乘机收服,都算是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后患。”
不过如果自己御驾亲征,汉军主力又在南征,中原特别是关中兵力并不十分充足,若是被人乘虚而入,后果不可估量,还需寻一能征善战、又相对可靠的人坐镇才是。
刘隽抬眼看向刘秦,目光中既有期许,又带着三分警示,“朕出征后,着皇三子监国,南阳郡公刘耽辅政。”
刘秦忙不迭地谢恩,又听刘隽道:“待你回洛阳后,当务之急便是查清太子遇刺真相,涉案人等如何处置,你得拿个章程,回京后,朕自会定夺。”
“唯。”刘秦心中发苦,涉案的皆是骨肉兄弟,轻重颇难拿捏,还不好将自己人全都摘出去,这倒比监国理政难上许多了。
刘隽看着他,唇角勾出一抹笑,命人将自己先前整理抄录的《孟德新书》、《管子》都给了他一份,“从前你一直在军中,于政务上倒是有些生疏了,此番委你重任,遇事勤思多问,莫要独断专行。国事少则涉及一州一郡,多则牵扯九洲万方,千万黎民,务必谨慎。旁的我也无甚要交待的,你好自为之。”
待刘秦退下,他又沉思了约莫半刻,对一旁中书郎道:“替我传一封密旨给崔悦,嘱咐他给我稳住洛阳,特别是皇后、东宫与凉州,还有皇三子和军中,都得给我盯牢了。”
“现下,”刘隽看着内侍取出舆图,拔出腰间飞景剑,指向淮南、荆襄一个又一个小点,“是该让这些流民帅认清,谁才是天命之主了。”
军情紧急,刘隽稍微打点了人马辎重,便星夜出征。
司马邺第二日起身时,便见一眼熟内侍正垂首候在外头,“禀报殿下,因敌寇异动,陛下已率兵亲征,命奴前来送信。”
“哦?”司马邺正任由毕恭为他束发,闻言头也不梳了,匆匆起身,接了那信匆匆看罢,幽幽一叹。
毕恭从余光已将那信看了个大概,无非还是那些是去是留,悉听尊便,随信还附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刘隽的小印,日后若缺了吃穿用度,随意去州郡支取,刘隽自会从内库偿清,一样却是刘隽前阵子手书的洛神赋,字迹潦草,笔意缠绵,其间情意让人不忍忽视。
“祭奠昭烈帝后,便归返洛京。”司马邺将那信和印都塞入袖中。
毕恭也并不如何惊愕,但仍是问道:“陛下缘何改变主意?”
司马邺苦笑道:“于公,晋室衰微已无可避免,若我仍在京中,或能庇护司马族人,日后虽失帝祚,亦能成为如曹氏那般的王侯之家。”
曹奂配合司马炎禅位,得了司马氏的厚待,甚至保留了王爵,得封陈留王,纵然刘隽登基之后,出于二王三恪的考量,也未废黜此爵。考虑到卫(孔)、宋(姬)、山阳(刘协)诸封国亡于永嘉之乱,卫、宋过于遥远,便不再袭封,又感念汉昭烈帝之余烈,且同为中山靖王之后,便将安乐公之公爵升为广汉王,又将曹氏原先的陈留王转封给了司马邺,转而将曹氏封为东海王,也算是对东海王之子曹髦的一种悼念。
司马邺目光澄澈悠远,“于私……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与他纠缠到了今日,算到最后,也是两不相欠。都说人生去日苦多,可又有多少人能活到古稀之年?我已年近不惑,前半生为家为国做了多少违心之事,剩下的年岁就算虚度,也该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