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的梦好像有什么不同。
叶泊舟觉得自己跑得很快,丢掉什么枷锁一样,没有任何负担,他跑得越来越快,白雾里薛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马上就要抓住了。
总算可以停止这场两辈子长达二十六年的追逐,叶泊舟高兴极了,伸长胳膊要抓住薛述的衣角。
白雾里突然传来一声“叶泊舟!”
叶泊舟一时恍惚,再定神,就怎么也看不到薛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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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医生来换上新的药水,并给叶泊舟量了体温,依旧是高烧。医生叮嘱可以在不影响其他伤口的情况下尝试物理降温,六小时后还是不能降到三十九度以下就再喂一次退烧药,如果体温不降反升,要再做检查,避免病情恶化。还有跳下去时在外墙磕撞到的剐蹭伤,要重新上药包扎,避免发炎。
薛述一一记下。
医生叮嘱完这些,并没有离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薛述:“说。”
医生提醒:“您带叶先生离开后,赵女士来医院问过。”
薛述:“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他用毛巾包住冰块,间歇贴上叶泊舟额头。
脸上还有在外墙上剐蹭到的伤口,红了一片,边缘微微泛肿。
可能实在是太难受,哪怕睡过去,眉头也紧紧皱着。让薛述想到在带他回来的车上,他皱着眉头掉眼泪,可怜兮兮喊“哥哥”的样子。
但没了镇定剂,叶医生哪怕在梦里也要保持理智,抿紧嘴巴不允许自己吐露一丝心声。
薛述轻轻抚平那道褶皱,再用毛巾贴上去。
等到毛巾不那么凉,就折好放在叶泊舟额头,轻轻拉开被子,拿出棉签和药膏,处理外伤。
在医院时护士处理过,包上了绷带。薛述把绷带解开。
过了几个小时,伤口越发明显,红肿的剐蹭伤口、青紫的磕碰淤痕,条条片片点缀在白皙肌肤伤,好像开在瓷器上的花朵。解开一条绷带,看着绷带下的那片伤口,薛述理智的弦就跟着跳一下。
棉签沾药重新涂上,系上绷带。所有伤口都藏在白色纱布下。
等做完这一切,薛述拿出手机,调出赵从韵的电话号码。
——中午和赵从韵的通话持续三个小时。自己接到电话告知她前因后果并找医生证明自己没事,只用了不到十三分钟,等到自己回去,发现叶泊舟跳楼,情急之下把手机落在窗台并忘到脑后。之后……叶泊舟问自己要不要上、床、自己让医生给叶泊舟打镇定剂、询问医生怎么把人带回家关起来,需要什么仪器保证治疗……和赵从韵从韵的通话始终在进行中,她一直在听。
怪不得要去医院问。
薛述有些头痛,看看时间,并不抱希望的把电话拨过去。
凌晨一点四十二,一向十一点前入睡的赵从韵反常的熬夜,第一时间接通电话。
两相沉默。
最后还是赵从韵先开口:“他怎么样?”
都被听得一清二楚,薛述也没有装傻充愣问“他”是谁,回答:“不太好,吃完止痛药睡着了,还在发烧。”
赵从韵:“……”
她委婉,“在医院会不会好一点?医生更多、设备更专业,还有护士贴身照顾。”
薛述:“让他再找到机会从七楼跳下去吗?”
赵从韵就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沉默。
薛述说:“我今天回去是想问你,对他了解多少。”
房间里寂静无声,床上的人呼吸轻得几近于无。薛述忍不住走近些,摸了摸他的脖子。
因为发烧温度高得烫手。
太瘦了,没有脂肪的缓冲,颈骨突出,脉搏格外明显,在手心里弹着,重得薛述担心会不会牵扯到受伤的肋骨,让叶泊舟更痛。
电话里,赵从韵的声音失真:“了解不多。”
赵从韵似乎在整理语言,停了许久才告诉他,“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四年前,你爸刚查出前兆,我听说他那个研究所在研究基因病症,去了一趟。”
“我在研究所呆了两天,两天里他只在等待结果的间隙休息了不到五小时,没有一顿饭是按时吃的,有大概十八个小时没吃饭,血糖低到站不住也不休息吃饭,喝点葡萄糖缓过来继续实验。研究所里所有人都跟不上他的节奏,需要三班倒来适应配合他。”
“临走前我请所有人吃饭,他也只愿意吃最方便的三明治。我回来后,听说他因为急性肠胃炎晕过两次。”
“他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
赵从韵总结,问:“薛述,你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代表什么吗?”
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薛述的回答。
“你早点睡。”
薛述挂掉电话。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代表什么,只知道在当时,他只想这么做,现在依旧不后悔。
相较于他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更想知道,如果叶泊舟四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不在意身体,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彻底摧毁他活下去的欲、望,让他忍无可忍开始寻死?
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的去世?
到底是谁让他喜欢到甘愿放弃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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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叶泊舟模糊间醒过一次。止痛药的药效还没过,他并不疼,只是头昏脑涨,觉得身体很沉,难受得要命。
梦里再也看不到薛述,梦外他转动眼珠,看到坐在床头椅子上阖眼休息的薛述。
他还没完全清醒,忘了自己这辈子不想和薛述产生太多交集的初衷,半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看。
有那么几年,他觉得自己这么久没见薛述,差不多都忘了薛述长什么样了。就像他隔了太久没见到叶秋珊,这辈子重生回来看到年轻的叶秋珊,完全认不出来,甚至还会感到惊讶。他想,再见到薛述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反应?
但真的时隔两辈子二十六年再见到薛述,都不用看到脸,他都认出来了。
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他就好了。
有什么办法能一直这么看着他呢?
叶泊舟用自己迟钝发蒙的脑子想,想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反正上辈子薛述下葬的墓地被买走,自己葬不到那里,不如干脆烧完后用骨灰烧成瓷器,摆在薛述床头。
自己会小心克制,不会总是偷溜出来看薛述,不会让所有人发现瓷器的来历,只需要晚上这么偷偷看看就好。
他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薛述睁眼。
偷看的人怕被看出坏心思,心虚的闭上眼。
叶泊舟又睡过去。
因为想到可以一直看到薛述的办法,心里怀揣着巨大的期待,睡得很安稳。梦里依旧看不到薛述,但他觉得薛述无处不在,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薛述这么近,说不出的开心,走马灯一样把自己遇到薛述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个遍。
再醒来,却没看到薛述,看到正在给他换药水的医生。
镇定剂和止痛药都失效,身体上的疼痛进一步加剧了情绪,叶泊舟看着医生,自嘲。
他果然不会时刻守着自己,很快就走了。
那把自己拴起来关在这里干什么?什么都不做,倒让自己以为他也对自己多有占有欲。
叶泊舟讨厌自作多情,因为薛述心血来潮一个举动就胡思乱想的自己。
他抬手想拽去手背上的针管,可手臂还是疼得抬不起来,反倒是吸引到医生的视线。
医生拦住他的手,小声:“您醒了,还有不舒服吗?”
叶泊舟没回答,看着他,通知:“你放我走。”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医生险些都听从指令把叶泊舟腕上的束缚带解开了。但看着束缚带上的锁链,笑容僵住:“这个……我也只是薛先生雇来治疗您的,您想走的话还是问薛先生吧。”
叶泊舟:“你知道你雇主在犯法吗?”
医生五十来岁,头发微微花白,看上去斯文又慈祥,回答叶泊舟:“非法监禁。但我是知情不报的从犯,量刑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