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反过来劝叶泊舟,“您的研究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反而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呢?薛先生也是担心您。”
叶泊舟没有一点被说服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神冷到可怕。医生恍惚间觉得他现在和叶泊舟高烧不退时薛述的表情一样。这两个人也是邪门了,怎么完全不一样,又这么像。
“非法监禁致人死亡,可就是故意伤害罪或故意伤人。哪怕你是从犯,但再加上非法行医,还能量刑从轻吗?”
医生没说话。
叶泊舟问:“你叫什么?”
医生:“柴通。”
“柴医生,能来薛家私人医院工作,一定是科室佼佼者。你确定要为了这么荒诞不经的事,赔掉自己的前程?”
叶泊舟身上都是包扎伤口的绷带,手背上正在输液,手腕上还束着锁链,这么躺在床上,像躺在案板上的鱼肉,却循循善诱,高高在上的谈判,“毕竟不管我死在这儿,还是活着出去报警指认,你的下场可都不会太好。薛先生背靠薛家可能不会有事,但你呢?你想过你自己,还有在意你的那些人吗?”
柴通有种诡异的被说服感。
两天前,他还在因为叶泊舟情绪激动闹自杀亲自给叶泊舟打镇定剂,两天后,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叶泊舟,觉得需要打针镇定剂冷静下来的人是自己。
叶泊舟看出他的犹豫,乘胜追击:“你现在把我放了,你就是我的同盟。医学领域我比薛述说得上话,不管你是想去更好的医院,还是想搞科研,我都能帮你。”
柴通想了想,还是摇头:“你逃出去后,不会再自杀?你一死了之,我怎么办。”
“我会把一切安顿好再去死,我有这个能力。”
柴通没说话,目光放在叶泊舟身后的位置。
叶泊舟注意到这一点,心下疑惑。随即就听到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医生真是负责。”
薛述攥紧手里的锁链,用力拉紧,“都这时候了,还知道要把一切安顿好再去死。”
叶泊舟腕上的皮带跟着紧了紧,在被窝里闷了这么久,早就带上体温,并不凉,甚至是温热的,和手掌的温度一样,硬硬的硌着叶泊舟的手。
叶泊舟被这个声音弄得一顿,回头看过去。
薛述躺在大床另一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下浓重青黑。
柴通注意到叶泊舟的茫然,试图美化自己知法犯法雇主的所作所为,说:“您前天夜里开始高烧不退,薛先生一直守着您,等到今早彻底退烧,这才睡下。”
“现在他醒了,有什么事您直接和薛先生说。”
说完也没敢多待,给叶泊舟换好药就匆匆离开。
这两个人气场太强了,自己再留下只能是当炮灰,不如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叶泊舟的注视下,薛述撩开眼皮,掀开被子坐起来:“叶医生真是好口才,我再晚醒来两分钟,他真会被你说服。”
叶泊舟依旧没从薛述就躺在自己身边的事实中缓过来,目光追着薛述往上。
他穿着件黑色毛衣,领口有点皱,服帖挂在肩膀上,隔着毛衣都很优异的肩膀线条。
叶泊舟一时失神,越发遗憾——自己真的睡不到他吗?一次都行。
他握紧手里的锁链。
锁链很长,等自己取走胳膊的固定带能做更多动作,可不可以把薛述捆在床上,睡一次他啊。
自己研发的药救了他的命,自己说服叶秋珊没去薛家,没破坏他父母的感情没抢他的家产,就只是想睡一下他,睡完就死掉不需要他负责,要的又不多,应该是可以的。
可能是他太久没说话,薛述回头看他。
叶泊舟躺在床上,眼神虚无没有焦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薛述不喜欢他这样,他摸了摸叶泊舟的脸,强行把他拉回来:“为什么要去死,活着不好吗。”
活着不好吗?
叶泊舟缓缓摇头:“不好。”
“为什么?”
“我喜欢的人不在了,他不喜欢我,不和我在一起,而且还死了。我不想活着,只想死了去找他。”
上辈子的事,哪怕过去这么久,再说出来,依旧是鲜血淋漓的疼,叶泊舟觉得自己已经在心里重复无数次了,现在说给薛述听,他奇怪,“很难理解吗?”
薛述没说话。
叶泊舟追问:“你不理解,对吧?”
没等到薛述回答,他自顾自说,“你不理解,所以你能轻飘飘问出为什么。他也不理解,所以哪怕我再三告诉他,我想和他一起死,他还是把我丢下了。生命太宝贵了,所以我的想法,我的喜欢,在生命面前什么也不算。他不让我死,你也不让。”
两辈子的薛述都不理解。
所以上辈子不让他跟着一起死,这辈子也不让他死。甚至在这种时候,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动容,就那么看着他。叶泊舟觉得自己从里面看到些许怜惜,但更仔细看,却总担忧那只是冷漠中,甚至会带上讥讽蔑视。
只有自己,死了又重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困在两条道路的交叉口,什么都做不好,还会给薛述惹麻烦。
不如死了算了。
他突然平静下来,看不停往下滴的药瓶,轻轻问薛述:“你真不能和我上床吗?”
“一次就好。”
薛述额角青筋又跳了下:“起码现在不会。”
“那什么时候会?”
叶泊舟判断,“你在骗我。”
薛述很会骗人。
小时候装作信守承诺的样子,从不骗他。说给他买玩具就给他买,说陪他玩秋千就陪他玩,说带他去游乐场也带他去。再大一点,说不会缺他该有的,就大手笔给他零花钱,分给他股份,给他开公司。
多言而有信。
他就信以为真,觉得薛述答应的每一句话都不会骗人,才在薛述病重住院的那段时间,毫无防备的央求:“哥哥,我陪你一起死吧。”
他磨了两天,薛述答应了。
他多开心啊,买了墓地墓碑、处理遗产、拍了遗照,就连葬礼上要用的花都敲定了。
但薛述骗了他。薛述反悔了。
薛述自己一个人死了,遗书里不让他死,还把公司、阿姨都托付给他。
薛述不止骗他这一件事。
薛述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但不说。
薛述一直在骗他,把他哄得团团转。就连现在,都还想骗他,骗他说会和他上床,等他吃完饭,就反悔了。
所以叶泊舟也不会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坚持:“你不用管我,我只是在做最想做的事情。”
从前天早上醒来后,连续五十多小时没阖眼,薛述的太阳穴绷紧发疼,终于在这个瞬间,崩断了。
他看着叶泊舟,动了下手腕,重复:“最想做的事。”
叶泊舟:“对。”
话没说完,被子被掀开些许,一只手钻进来,直直往他身、下钻。
叶泊舟攥紧被子,倏忽睁大眼睛,脑袋全部都空了。
他这才发现,穿着整齐只是身上绷带太多给他带来的错觉,实际上自己根本没穿衣服。
□□。
胸腔和肩膀有固定带,四肢缠着绷带,而最要紧的地方,没有任何阻挡。
薛述的手一钻进去,就直直摸到那处:“去死,还是和我上床?”
叶泊舟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太久,可身体的第一反应是弓腰躲开。
但因为肋骨的伤,他上身被牢牢固定,现在也只是小腹绷紧,很快就因为疼痛卸力瘫软。
被子遮住所有动作。
薛述很生疏,但又有种奇异的熟练,手心贴上去,轻轻拨弄两下,叶泊舟的小腹就开始涨痛。他把被子攥得更紧,皱起眉。
薛述盯着叶泊舟的脸,手上又动了两下。他抚平小舟的船帆,收集因为潮湿而凝结在帆木上的水珠,又开始在船仓入口处游走。
其实是一艘非常漂亮的小船,骨架匀称,木料干净,每一处都尽善尽美,不像是人间能有的小船,薛述怀疑最厉害的工匠也无法复刻。可船长叶泊舟对这艘小船非常不好,随意磕碰不管不顾,小船断了木板,看上去又旧又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