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转过身,把文件递上来,说:“您不放心的话可以用蜡封上,我不会看的。”
赵从韵意识到他的疏离,又什么都没说,让他回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赵从韵又去医院。
叶泊舟还是那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在薛述病房里陪着。
但赵从韵来,是来找薛述商量遗产分割的。薛述想把名下大部分产业留给叶泊舟,他不能让叶泊舟听到他们在商量什么,总是找理由把叶泊舟支出去。
叶泊舟很聪明,能马上意识到,薛述那些无关紧要的需求,本质目的只是不想让他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所以很听话,薛述一说,他就出去了。
但每次赵从韵离开,都能在门口看到叶泊舟。
叶泊舟就站在门口,背靠在门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出来,对她打招呼,迫不及待就重新回病房,不肯浪费一秒钟。
后来薛述去世。
她操持完薛述的葬礼,大病一场,实在没精力再去管叶泊舟。
叶泊舟主动来看她。
叶泊舟瘦得脱相,腕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口,如坐针毡,似乎有话要问,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实在不知道能和叶泊舟说什么,也不主动开启话题,只是看到叶泊舟,就会想到和自己说喜欢叶泊舟的薛述。
那时候没得到答案的疑惑,现在因为叶泊舟的主动来访,越发茫然。
叶泊舟来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次,是某天有天吃过午饭,她坐在阳台上翻看相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醒过来时发现叶泊舟来了,正坐在自己身边,腿上放着自己刚刚看的相册。
叶泊舟看的,就是自己刚刚看的那张家庭照。
自己,丈夫,儿子。
赵从韵还记得当时拍照片时的场景。叶泊舟刚来,她和薛旭辉吵得不可开交,就连站在一起拍照,中间也隔着很远的距离,笑都笑不出来。
薛述就站在他们中间,也没有笑,只是直直看向镜头。
相机记录下那一刻。
他们三个人足够疏远,却也只有他们三个,没有位置留给叶泊舟。
但叶泊舟就看着那张没有他的合照,看得很认真。
赵从韵醒了,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有照片吗?
好像没有,自己不会主动给他拍,他也没有开口要拍。
所以,居然都没有一张照片。
那他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是什么感觉?
她又想到薛述去世前对自己的请求,对叶泊舟对薛述的看法,充满困惑。
可能是她看太久,叶泊舟终于意识到,对上她的视线。
他们之间总算可以简单进行一些交流了。
随便聊了很久,叶泊舟终于鼓起勇气问她,薛述葬在哪儿。
她才恍然,叶泊舟过来的这么几次,那么多欲言又止,只是为了这个问题。
她想,薛述说喜欢叶泊舟,也是在知道叶泊舟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基础上。而对所有一切一无所知的叶泊舟,对薛述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太疑惑。可和叶泊舟关系并不亲密,找不出询问的由头。
日复一日。
丧夫丧子的创伤,再加上年龄确实到了,她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明显感觉到生机从自己体内流失。
又过了几年,一场秋雨过后,她开始生病。
很严重,躺在床上要借助仪器才能呼吸。
叶泊舟来看她。
赵从韵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感,但叶泊舟好像比她还痛苦,还不能接受她的死亡。
赵从韵安慰他,想和他回忆过去,说说自己脑海里的走马灯,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这辈子处处都是遗憾。
遗憾年轻时为了赌气浪费和爱人在一起的时光。
遗憾为了工作没有陪伴孩子。
遗憾对叶泊舟有偏见没有好好对叶泊舟。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隔着氧气罩,含糊不清的回荡在她耳朵里,气若游丝:“如果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们成为一家人,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她没听到叶泊舟的回答。
但一睁开眼,真的回到四十岁,足够挽回一切的时间。
赵从韵想,自己一定要改变上辈子的一切。
她联系上辈子为研究特效药做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开始计划组建实验室和相关项目,同时等待即将被送来家里的叶泊舟。
她给叶泊舟收拾房间,给叶泊舟买衣服玩具。
因为时间太久,忘了叶泊舟具体是哪天来的,她那段时间什么都不敢做,一直在家等,希望叶泊舟来的时候,能马上把叶泊舟抱回家。
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什么都没有。
等过完圣诞节,叶泊舟还没来,她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开始去寻找叶泊舟。
幸好上辈子对叶秋珊那份检测报告记忆深刻,她找去叶秋珊任职的医院,打探叶秋珊的下落。
叶秋珊的同事告诉她,叶秋珊要出国了,今天的飞机。
她连忙问对方,叶秋珊的小孩呢。
同事一脸无所谓:“叶秋珊要出国结婚,当然不可能带着他,送到他亲生父亲那边去了吧。”
她又惊又怒,想——我说不养了吗?怎么就给我家小孩送到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家里去了呢?!
马上开车去机场,找到叶秋珊,询问她把孩子送哪儿了,自己可以给她很多钱,让她把孩子给自己养。
叶秋珊见到她,和见到鬼一样,甚至没听她把话说完,就甩开她的手,说:“那小孩是个神经病!宁愿去孤儿院都不去你家里,我管不了他,你要是真想养,给我钱,我告诉你他在哪家孤儿院,你自己把他带走。”
甚至不是亲生父亲,而是孤儿院!
赵从韵气死了,不想让叶泊舟多在孤儿院呆一秒,在机场取了叶秋珊要的外币给叶秋珊,终于打听到叶泊舟所在的孤儿院。
从机场赶到孤儿院时,孤儿院正好有一对夫妻来领养小孩,一眼就看到孩子群里最漂亮、看上去最懂事的叶泊舟。
孤儿院长听上去很无奈,告知那对夫妻,那个孩子是自己来孤儿院的,他不想被任何人收养。
赵从韵害怕那对夫妻会赶在自己前面收养叶泊舟,都忘了最基本的礼仪,大步跑起来,先找到正乖乖在休息室做作业的叶泊舟。
她在叶泊舟对面坐下,问叶泊舟:“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当妈妈,好好爱你,好不好?”
叶泊舟看到她,拿着纸笔,飞快跑走,正好撞上找过来的那对夫妻。
那对夫妻拿出玩具,说尽所有好听话,想要哄叶泊舟答应。可不管怎么说,叶泊舟就是一口咬定,不要跟任何人回家,他就要在孤儿院。
这非常违背常理。
因为孤儿院所有小孩,都想被领养,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赵从韵看着这个和所有孩子都不一样的叶泊舟,想,或许上辈子自己没听到的答案,现在已经很明了了。
叶秋珊没有改变,依旧出国结婚,依旧不要叶泊舟。
但叶泊舟却没有像上辈子一样被送到她家里。
骤然改变的世界线里,一定有个变量。
——和她一样拥有上辈子记忆的叶泊舟,不想和她们成为一家人。
赵从韵没再问了。
她成立基金会,给孤儿院捐物资捐钱,希望叶泊舟的生活条件能好一些。叶泊舟上学想跳级,不符合学校升学流程,叶泊舟名义上的监护人——孤儿院院长也不同意。她听说后,打点关系,让叶泊舟进入他想去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