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述只能看到叶泊舟的侧脸,因为委屈,脸颊鼓起来,带着没完全擦干净的泪痕。
好可怜。
薛述纠正:“任何人让你不开心,你都可以要求他们道歉。”
叶泊舟:“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自己,可能会让我有点不明白,但做自己是不需要向不重要的人解释的。”
就像他之前想去死掉,就会对同事很冷淡,从来不在意同事的想法,一定在某些时候也让同事感到难过了,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所以他上辈子从来没想过要不爱自己的薛述给解释,却会在这辈子确定薛述的爱之后,要一个答案。
薛述:“你是重要的人,你可以得到道歉。”
叶泊舟顿住。
薛述摸了摸他的脸颊:“叶泊舟,那些事可以过不去,你可以一直说,一直得到道歉和补偿,直到你觉得可以过去为止。”
叶泊舟脑子乱乱的。
但是让薛述现在去联系赵从韵,要求赵从韵和薛旭辉给他道歉,他又觉得很过分。
他逃避:“再说吧。”
薛述不说话。
叶泊舟又飞快抬眼看了他一下。
薛述也在看他。
叶泊舟移开视线。
薛述问:“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叶泊舟:“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死。”
薛述:“……”
“叶泊舟。”
叶泊舟别开脸不看他,却不自觉挺直脊背,呈现出一幅防卫姿态。活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但不肯承认,被惩罚时就梗着脖子装无辜的小孩子。
薛述说:“以后不许再有这么恐怖的想法。”
叶泊舟假装没听到,不给任何回应。
但是被泪水打湿成缕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眨个不停。
薛述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他摸了摸叶泊舟,“可以告诉我你的事情了吗。”
“我死之后,有人欺负你吗。”
薛述死之后,有人欺负自己吗?
叶泊舟摇头。
他有时候觉得薛述死后所有人都在欺负自己。
医生和护士欺负自己不让自己去见薛述。
赵从韵欺负自己,给薛述办葬礼都不叫自己。
工作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欺负自己,像听不懂人话,让他很辛苦。
他总是想,如果薛述在的话,薛述一定会保护自己,自己就不会很难过了。
但他也知道,没人欺负自己。
医生和护士是看他情绪太不稳定想控制他的情绪让他远离刺激源。
赵从韵是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不比他好多少,一定也很舍不得薛述,但不能迟迟拖着不给薛述下葬,安排一切已经足够耗费心力,而他那时候状态不好到需要镇定剂才能冷静下来,赵从韵联系不到他也是很正常的。
工作上更是没人敢欺负他,偶尔有些不如意,也是下属能力或性格上并没像他想象中那样完美。但人又不是机器,存在摩擦也是非常合理的。
没人欺负他。
只是薛述不在,他觉得这个世界很烂,所有事情都不如意,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欺负。
但实际上,没人欺负他。
薛述还想问叶泊舟过得好不好,但看着叶泊舟的脸,想到初相遇时叶泊舟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又已经有了答案。
叶泊舟过得不好。
……
他也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
倒是叶泊舟想了想,告诉他:“我有好好经营集团,也经常去看你妈妈。我把他们都照顾得很好。”
薛述心里不是滋味。
他缓了两秒,夸:“真棒。”
叶泊舟浅浅扯出一个笑容。
却比刚刚痛哭时,更让薛述感到心酸。
泪水完全干了,泪痕糊在脸上,很不舒服。
叶泊舟抽了张湿巾,慢慢擦脸上的痕迹。
薛述看了看,起身去卫生间。
再回来,拿着热的湿毛巾,给叶泊舟擦脸。
蒸汽触到脸颊,有轻微的刺痛感。
应该是哭太久,皮肤都被擦破了。
薛述给他擦完脸,把毛巾放到一边,拿起面霜,给叶泊舟涂了一层。
叶泊舟闭眼,感觉到薛述手心带着面霜的香味,在自己脸上涂开。手心的温度将面霜融化,无比熨帖得滋润着皮肤。
涂好面霜,叶泊舟拽着被子躺到床上,他脑子还乱乱的,想了点七七八八的东西。
薛述把用过的毛巾放到浴室,回来,在叶泊舟身边躺下。
房间安静,只能听到叶泊舟因为哭了太久还没完全平缓下来的凌乱呼吸。
薛述轻轻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宝宝,妈妈死后,你怎么样。”
自己怎么样了……
叶泊舟想到上辈子,他抽抽鼻子,不想回答,假装没听到。
薛述又问了一遍:“嗯?”
叶泊舟不得不回答:“我……”
刚刚还在回答薛述,自己有好好照顾赵从韵,得到薛述的夸奖。可现在说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没做好了。
他说:“我没好好安排阿姨的葬礼。”
赵从韵刚死,他就也死掉了,根本没机会安葬赵从韵,不知道赵从韵的葬礼怎么样。更不知道他的尸体怎么样。
薛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泊舟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强忍住,若无其事告诉薛述,“我死了。”
薛述怀疑自己听错了。
生平第一次,明明已经得到答案,还不敢相信,还要问:“嗯?你说什么?”
叶泊舟重复:“我就死掉了。”
很长久的宁静。
让叶泊舟怀疑薛述可能会怪自己。
毕竟自己有过前科,不管是上辈子询问薛述能不能跟他一起死,还是这辈子被薛述撞见很多次寻死的尝试,甚至刚刚还打算跳下去结束生命。现在这样说,薛述会不会怀疑自己是自杀,没有听他的话好好活下去。
可不是的。他已经足够听话了,他也没有一点办法。
所以解释:“我不是自己想死的,我很听话有活下来。阿姨死后,律师给我看她的遗嘱,里面有我们的检测报告,我太不明白了,想去问你。”
薛述声音很轻,带着哑意:“然后呢。”
叶泊舟:“我就死了。”
薛述声音艰涩:“去那座墓园的山路。”
叶泊舟:“嗯。”
他说,“我没看到,有个大货车撞过来了。”
因为上辈子是那样死的。
所以这辈子想去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那条路。
薛述问:“疼不疼?”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不疼了,只是有点冷。”
叶泊舟感觉薛述环住他。
薛述身上很暖。
驱散叶泊舟刚刚升出来的那点凉意。
他想,自己现在还活着,薛述也在自己身边,一点都不冷。
叶泊舟等薛述说话。
但薛述没再说什么。
叶泊舟感觉薛述好像在颤,身体肌肉绷紧,太紧绷,硬得像块石头,在巨大的冲击下,震颤,即将崩塌,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