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通带着护士给叶泊舟做全身检查。
叶泊舟的肋骨已经好了,虽然伤筋动骨一百天还需要好好修养,但固定带是可以拆了。柴通又检查了他的心肺功能、脾脏恢复情况、甚至查了脑电波。
做这些时,护士动作麻利在一边帮忙,还会很耐心的询问叶泊舟伤口愈合时是不是很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平时会不会头疼耳鸣,或者出现四肢无力发麻的情况。
从迈下车到达医院开始,叶泊舟就恹恹的。两辈子的记忆在脑海里交织回荡,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所以面对护士的询问,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不会。就算是回答,也都在说不疼,没有不舒服。
他没觉得自己在说谎、在敷衍。因为他就是没觉得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怎么样。
护士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忍不住看了眼坐在一边的薛述。
叶泊舟也在看薛述。
另一个护士在给薛述处理手背上的伤。当时柴通给他用蛋白线缝合伤口,现在一周过去,蛋白线还没被完全吸收,手背上的伤口看上去依旧狰狞,加上十三针的蛋白线针脚,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薛述手背上。
叶泊舟的心跳停了一拍,自虐似的一直在看。在这一瞬间,他确实开始痛,开始不舒服,开始头疼耳鸣四肢无力发麻。
他果然还是最讨厌医院,尤其是这家医院。
挂在身上的心电检测捕捉到变化,如实反映在仪器上。
护士好像看到破绽,马上俯下身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叶泊舟头疼得厉害,没再像之前那样不回答,而是说:“你出去。”
他其实并没有发脾气的意思,说话的声音也不大,是提不起力气的疲,三个字说得淡淡的,周身那种居高临下常年发布命令不允许拒绝的架子却展露无遗。
柴通又觉得他和薛述很像了。
毕竟一个月前,薛述让自己给叶泊舟打镇定剂,说要把叶泊舟带回家关起来,让自己来给叶泊舟做医生时,这是这样。
威逼利诱的话甚至不用说出来,他光是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这个能力,自动给他加上恐怖滤镜,忍不住要听他的。
柴通硬着头皮帮忙解释:“她也是关心你。”
叶泊舟实在很讨厌这种话。
因为事实上根本没人关心自己,自己也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关心。
他反问:“关心我有什么心理疾病吗?”
他反驳柴通的话,指出护士的反常,但眼睛看的还是薛述。
伪装成护士的心理医生没想到叶泊舟能敏锐成这样,愣了下。为了不刺激叶泊舟,她抱歉的向薛述点了下头,离开了。
柴通倒是觉得这样的敏锐很叶泊舟,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薛述,再次确定他和薛述很像。
——这种对语言陷阱和情绪氛围超乎常人的敏锐、警惕,让叶泊舟不像和真理打交道的科研人员,反而像商人、政客。还是很有地位不需要配合长袖善舞的那种,譬如薛述。
不需要再给心理医生拖延时间,柴通的检查速度快了不少,很快就拿到全部结果。
叶泊舟的伤完全好了,但长久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让他的身体差到极致。
严重胃病,严重营养不良,长期昼夜颠倒休息不足让他的肝、心脏、肾都有或多或少的毛病。
虽然心理医生被他早早赶出去,但通过薛述的描述和短时间的观察,心理医生判断他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抑郁和焦虑症状。不过毕竟只是猜测没有确切证据,心理医生没敢乱开药。
倒是柴通拿了些这样那样的药,光是各种维生素就拿了一堆。
临了还欲言又止,最后两害相较取其轻,没敢和一看上去就不会遵医嘱的叶泊舟说,和看上去更关心叶泊舟身体的薛述说,让他克制一点,纵欲过度对现在的叶泊舟来说不是好事。
不过薛述压根没让叶泊舟远离自己视线,哪怕在医院也是牵着叶泊舟的手,现在叶泊舟就在薛述身边,手指扣在薛述手上,目光微垂看他手背上蜈蚣一样的伤口。
听到柴通对薛述的叮嘱,甚至有点厌烦。
根本没有纵欲过度。薛述根本不给自己睡,还拒绝了自己插着睡的请求。
都已经这样了,柴通居然还要他不要纵欲过度?
叶泊舟抬眼想要说什么,目光却捕捉到后方走廊经过的一个人影。
女人穿着黑色大衣,皮靴的粗高跟踩在地上,发出有点闷的声音。她没有停顿,没有看向这里,径直离开。
叶泊舟的目光追着她走远,下意识松开薛述的手。
薛述还牵着他,哪怕他已经放开手,他的手还被薛述握在手里,感觉到薛述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要将他浑身血液煮沸。
他见过那个女人。
在那个宴会。
对方穿着黑色的礼裙,挽着薛述的臂弯。
所有人都说,他们会订婚。
柴通还在说话,叶泊舟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微微用力挣开薛述的手。
薛述看了他一眼。
叶泊舟把胳膊挽进薛述臂弯。
手臂缠在一起,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骨骼,坚硬、紧贴着自己。甚至就连手肘都能触到薛述的胸膛,手自然垂下时放在薛述腰间。薛述的温度传过来,捂热他整条胳膊。
原来能这么亲密。
原来是这种感觉。
薛述自然支起手臂让他放过来,然后再次牵住他的手。
这次,是扣住他的手心。
很热。
热得叶泊舟出了汗。
他觉察到那点水湿,因为自己的生疏骤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反应很大躲开薛述的手,把整条胳膊都抽出来,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后退两步,站到距离薛述一米的位置。
薛述看他,再看看脚下一米的距离,眼神冷淡扫过他。
这样才对,他和薛述两辈子都没有过亲密的时刻,他们之间永远隔着社交距离。
以后会站在薛述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他。
果然,这家医院就是……
从来都不肯让他如愿。
不过没关系,两辈子都是这样,他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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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柴通的嘱咐语重心长,叶泊舟完全不听。没等到回家,在医院停车场他就闹起来了。
他盯着薛述的手,平静:“我们上、床吧。”
薛述也不是遵医嘱的人,比如他自己生病时,都对医生的嘱咐充耳不闻。
但现在生病的人是叶泊舟,而柴通的话音刚落不到十分钟。最重要的是,刚刚在医院,叶泊舟挣开他的手,和他保持一米的距离。
叶泊舟现在演都不演了,拒绝情绪外露,没有情感表达,只是把自己当做解决欲望的工具。
薛述用柴通的原话回绝他:“纵欲过度对现在的你没有好处。”
叶泊舟还在看薛述手上的伤。
缝伤口的蛋白线能被身体吸收,就像八音盒上的小船,只要用心修复,可以修到看不出一点痕迹。
上辈子薛述没管自己,就没受过这样的伤。
等自己离开后,薛述就再也不会受伤了。他会和那个女人结婚,商业联姻强强结合,再生一个非常优秀的宝宝。
他滚滚喉结,重复:“现在不行,那回去就上、床好不好。”
言外之意,现在就是此时此刻的现在。
薛述:“现在在外面。”
叶泊舟:“在车里。”
薛述看叶泊舟,注意到他平静眼神里的坚定。
叶泊舟没在开玩笑,就像那天晚上说想插着睡,就像现在说在车里做。
他想到心理医生的话,又觉得叶泊舟不仅有抑郁和焦虑的症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有性瘾。
不是身体上的瘾,叶泊舟的身体很不好,元旦那次做到最后几乎都没什么反应了 ,还是不肯让他走。更像是心理上的瘾,需要用上床来反复确定,或是代替什么。
薛述觉得,叶泊舟或许是在用性来代替死亡。不管是什么,叶泊舟的状态都不对劲,所以在叶泊舟身体上的伤痊愈之后,他决定带叶泊舟来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