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住大房子时觉得孤独,现在住狭小逼仄的房子,听着其他人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依旧不喜欢,觉得他们吵闹。他们越吵闹,他就越厌烦。所以不常回去,下班后还是在快餐店兼职。
两个月后,他攒了一万多块,重新开始找房子。
他找了个二十三平的小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房东从很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拆分出来重新装修的,那么小的地方还要拆出来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所谓的房间,就只够放下一张床。
房租还是很贵,和房东签约需要交押金,押一付三用光他所有存款,他不得不接着努力工作赚钱。
白天在设计公司当外包,空闲时间接设计或剪辑的单子,晚上下班去快餐店兼职。一天要掰成三瓣用,他忙得没时间再去想其他事。
但是很偶尔,他还是会在做设计图、在快餐店做咖啡、深夜躺在自己床上时,想到薛述。
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市,但薛述这辈子都不会进那家设计公司,不会来这家快餐店,不会来这样的小区。如果他只是这样的孤儿,他只能从财经新闻里看到薛述,永远不会有见到薛述、认识薛述的那一天。
太近了,又太远了,他反而觉得自己应该释然了。
他和薛述,和那样的生活,本来也就应该隔着这样的距离。
他只是被迫塞进不属于自己的阶层,过了十几年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现在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他终于可以放平心态,正视自己和薛述之间的差距,确定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
只是现在房间这么小,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吵闹,他怎么还是不开心,怎么还会觉得很寂寞。
他还是会想,如果薛述真是自己亲哥哥就好,只能跟自己挤在这种小房子里,晚上睡在一起,能说说白天发生了什么,一起吐槽工作和领导,他知道薛述的所有事情,薛述也知道他的一切。
可惜,只能是想想。
工作第五个月,到了薛述的生日。
哪怕他已经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做更多兼职,但真到生日前一周,他银行卡里就只有一万九千四百七十八块。
穷人的钱真的就是全部。
他想,这一万多块给薛述买礼物,在薛述眼里会是很寒酸的礼物,但是花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买几件秋装、买一台电脑而不用早起去蹭公司的电脑、换一双更适合通勤的鞋……
他决定不给薛述花钱买礼物,而是送一些不花钱的东西。
所以他乘地铁去市中心,那个成年后薛述买给他的大平层——成年后他从薛家搬出来,偶尔回国时会住在这里,东西不多,也不算少。他翻了个底朝天,找到这些年从世界各地陆陆续续买到的明信片和自己拍的照片,花两小时装订成合集,打算送给薛述当礼物。
但真做好了,又开始迟疑。
明信片和照片是自己看到的风景,对薛述来说毫无意义,送这种对薛述毫无意义的礼物,算什么?
虽然他买很贵的奢侈品送给薛述,对薛述来说也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薛述用过他送的礼物。
反正送什么都会被收起来落灰,不如送一些不花钱的。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钱真的很重要。
他带着这个明信片和照片装订成的合集坐末班车的地铁回去,结果距离太远,换乘时地铁完全停运,他不得不在换乘站出来,用手机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发现距离自己租的房子才三公里,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蹬到一半,路边看到一家设计师饰品店,不是奢侈品牌,是一个很小的门店,店主和朋友们在店里玩游戏,所以现在还没关门。
他一眼看到店里玻璃柜里放着的一条银链。
一眼,共享单车已经骑出去了,他接着蹬,越蹬,脑子里就越想刚刚看到的那条银链。
都走出去很远了,又转返回来,进店去看。
果然,那条银链是一条驳头链。
纯银质地,坠着一颗黑欧泊,蓝绿色调,油亮灵动,像翻涌着的海水。
店主在旁边叽里咕噜说着设计灵感和工艺,他心不在焉,想薛述穿西装佩戴的样子。
深夜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一时冲动,说:“给我包起来。”
那条驳头链两万二。
他花光所有的钱还不够,又借了两千五百二十二的花呗。
带着驳头链回去,路上很开心,觉得自己很赚,每一颗黑欧泊都难以复制,这么巧让自己遇到合适的,价钱还这么划算。
钱果然很重要,能让他买到这么合适薛述的礼物。
虽然花光所有的钱,没积蓄换秋装、买电脑,但没关系,他之前几个月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也没什么不好,再忍一个月,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能买了。
虽然薛述可能不会带,但也不证明薛述真的就没用过,自己和薛述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了,那么少的机会里薛述怎么可能刚好在用他送的礼物,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薛述已经用过,而且很喜欢。
就算不想这些,起码现在,他想着薛述,花掉自己的钱,是开心的。
这点开心对他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因为买到合适的礼物,那个装订好的合集也不再用了。
等薛述生日那天,叶泊舟早上上班前挤地铁去薛述公司,把礼物转交给前台。
等重新坐上回自己公司的地铁上,才发消息告诉薛述,自己给他买了礼物,放在公司前台了,祝他生日快乐。
薛述打电话给他。
地铁上太吵,他没敢接,假装没听到,实际上一直看着手机上薛述的来电通知。
十秒后,薛述主动挂断,回复他:“谢谢。”
叶泊舟中午才敢回复他,问他看到没有,喜不喜欢。
薛述拍照片给他。
叶泊舟总觉得薛述照片里,那颗黑欧泊看上去更流光溢彩,像是被阳光笼罩着的海面,光彩耀眼。
薛述说喜欢,又问他是不是在国内。
叶泊舟打哈哈,说回来找点什么东西,也不是很重要,就没和其他人说。
薛述就没再说什么。
自然没再联系。
叶泊舟其实理解的,薛述很忙,忙着和很多人打交道,他的生日早就不是可以和家人一起吃顿饭简单庆祝的日子。薛述需要应酬,没时间和他吃饭,没时间和他说太多。
所以叶泊舟还是很开心。
甚至下一个月他还花呗的时候,想到这些钱是用来买什么,还是会开心。
而在之前,他哪怕花再多钱,都不会这么开心。
他想,可能自己就适合这样,离薛述和薛家远远的,离之前的世界远远的,每天辛苦到没时间去想其他事,花一点钱都会很快乐。
工作第七个月是十二月,他的生日快到了,中旬后陆陆续续有很多人联系他,问他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开party。
年末设计公司订单多,他忙得不可开交,一开始还编造借口敷衍过去,后来干脆假装没看到,一概不回了。
直到薛述来问他最近在哪儿。
叶泊舟开始绞尽脑汁编造借口,说自己最近在忙一些事情,问薛述怎么了。
薛述说马上要到他生日了,礼物要寄到哪里。
叶泊舟让薛述寄到自己国外大学附近的公寓里,并提前告知他自己现在不在那儿,要等到时候回去了才能拆。
薛述没再多说什么。
叶泊舟又开始联系公寓负责人,让对方帮自己把薛述寄给自己的礼物寄回来。
兜兜转转,真拿到礼物时已经是元旦。
他原本打算这天去快餐店兼职,拿节假日的三倍工资,但发现薛述送给自己的礼物到了,放弃了三倍工资,回家拿快递,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