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有所猜测,但林翎告诉他更多信息,他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也能多做点什么。
林翎的目光落在宋知寒沉静的脸上,这个人,知道他最大的秘密,帮他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现在又卷入了他的身世谜团,目睹了他和周玉衡的决裂,现在则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倾诉。
林翎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叫李章玉。” 林翎的声音很轻,开始讲述:“是我的……亲生母亲。”
第196章
房间里关了大灯, 只剩下床头暖黄暧昧的光,林翎坐在床头,靠着墙壁, 他的影子也缩成小小一团。
“……这些事, 我也是才知道的。”
他的讲述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最后归于沉寂,林翎把之前所有事都告诉了宋知寒。
“班上有个同学叫葛青, 你见过的, 他的真名叫李戈青, 也是皇室omega,并且患有信息素衰竭症。”林翎想了想,干脆把李戈青的事也说了。
宋知寒知道李戈青的事,那天饭桌上, 李戈青和宋知寒有过短暂的交流。
他始终觉得李戈青对于林翎来说很危险, 这更类似于一种直觉,然而李戈青说他会保护林翎, 也是真的。
“我在李戈青身上体验过那种被影响神智的感觉,他说他已经是晚期,所以那天我问了你关于衰竭症的研究进度。可是我从分化到现在, 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特殊能力,你觉得我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概率有多大呢?”
宋知寒坐在床边,观察着他的神色:“我不能靠主观判断你的情况……想知道确切答案, 唯一的途径是进行一套完整的信息素谱系与神经内分泌功能检测。”
林翎的心微微下沉:“那……”
“我可以想办法安排, 但需要一些时间。”宋知寒接道,语速平稳:“但需要时间。我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把你的样本纳入检测流程,并且确保结果数据能先到达我手里。这涉及到实验室权限和流程操作, 急不来。”
林翎问:“那……现在的治疗研究,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宋知寒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屋里暖黄的灯光似乎也驱不散他脸上此刻笼罩的凝重。
“观遏月教授目前主导的方向,是腺体移植与信息素代偿。”宋知寒缓缓开口,他希望自己能说点好听的,但事实是残酷的:“简言之,试图从匹配度高的omega供体身上,部分或全部移植功能腺体组织,嫁接给衰竭症患者,以替换或补充其衰竭的腺体功能。”
林翎皱眉。
宋知寒继续道:“根据我的计算和部分实验数据反馈,这条路成功率极低,近乎为零。即便短暂成功,带来的也是宿主难以承受的神经剧痛、信息素混乱和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存活期和质量都毫无保障。”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是一丝压抑的厌恶。
林翎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应该有其他想法吧。”他记得,最后让宋知寒获奖的,并不是腺体移植项目。
林翎的语气很笃定,仿佛确定他一定有其他想法一样。宋知寒心里有些讶异,一五一十地说:“我一直在尝试构建另一个理论模型,神经内分泌重塑疗法。它不依赖外部腺体移植,而是通过药物和靶向神经调控技术,试图修复或重建患者自身紊乱的信息素分泌与代谢通路,从根本上延缓甚至逆转衰竭过程。”
林翎眼前一亮,就是这个名字,十年后,宋知寒就是凭借这个项目登顶的。
宋知寒摇了摇头:“但是,这个方向,观遏月教授完全不同意。他认为这理论过于理想化,见效慢,而且最终可能导致患者信息素钝化。”
“信息素钝化?”
“就是失去那些伴随衰竭症而来的特殊能力,信息素水平回归甚至低于普通omega的稳定状态。”宋知寒解释:“在观教授,以及支持他的那些人看来,治疗的目标不仅是延长生命,更是要保留价值。失去特殊能力,对他们而言,等于治疗失败。”
林翎感到一阵荒谬的冰冷。所以,在那些人眼里,李戈青这样的人,其价值首先在于那些带来痛苦和早夭的能力。健康而平静的活着,反而是一种失败。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李戈青,相似的命运阴影,让他对李戈青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
李戈青喊他哥哥,原来是因为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等等。
李戈青说,他从小就得知了林翎的存在。
当时他还不知道皇室中深居简出的李戈青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说明皇室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一直在盯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只是这十八年来,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夜深了,林翎躺下,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世的迷雾、疾病的阴影、皇室的窥伺、李戈青离开的背影、还有周玉衡离去时冰冷的背影……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搅,像一团纠缠的荆棘,越收越紧。
就在他以为要睁眼到天明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想了。”宋知寒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平稳:“你需要休息。”
林翎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紧接着,他感觉到宋知寒的指尖以一种轻柔而规律的节奏,按压在他头部和颈侧的几个穴位上。
林翎紧绷的神经在规律的动作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远去,意识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水底。
当林翎入睡后,宋知寒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继续按了十几分钟后,才松开手,起身关掉了床头的小灯。
黑暗中,他用目光描绘着林翎的轮廓。
这种时候,无论他看多久,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情都不会被发现。
心爱的人躺在身边,宋知寒心里却没有多余的想法,正如他所说,他无法从个人主观角度判断林翎是否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他希望没有,但这个概率太低了。
之前他还可以跟着观遏月继续关于腺体移植的研究,但现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林翎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身边的床铺已经整理平整,触感冰凉,仿佛宋知寒从来没有在此停留过。
林翎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掠过一丝无奈。
又是不告而别。
宋知寒总是这样,在给予至关重要的帮助之后,又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抽离。
林翎走出房间,父母都已经起来了,林蕴从电视上挪开目光,对他说:“你今天起来得真晚!宋知寒一早就走了,我们本来打算叫你来着,他说你好不容易睡着,不要吵你,他就自己走了,也没让你爸送一段!”
“对了,早饭都在厨房,你现在醒了正好吃,要是凉了你就自己热一热!”
林翎哎呀一声,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应该是比平常晚些,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九点了,往常他都是六七点就自己起来了。
而且他昨晚睡得很沉,也没有做奇怪的梦,那些让人不安的事仿佛远离了他,所以他睡了一个好觉。
林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宋知寒温凉干燥的手轻轻按压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