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我有个想法。
自从假期之后,他们常常聊天,主要还是关于李章玉和信息素衰竭症的事。
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可能患有绝症之后,也许会颓唐,堕落,或者拼命寻找求生的机会,但基本上很少会再给自己做长期规划。
林翎如此理所当然地依旧为大学做准备,是因为他怀有侥幸心理吗,林翎自己也分析过,大概就是因为宋知寒吧。
因为有他在,林翎并不觉得自己走入了绝境。
宋知寒大概从那五个字的回复中感受到了什么,过了一会才回复问:什么想法?
林翎:我想去旧城看看。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宋知寒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过来。
林翎微微一愣,盯着通话请求看了一会,才按下接听。
宋知寒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急促:“你刚才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旧城?”
林翎应道:“是。”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宋知寒的语速加快。
林翎:“我知道。”
宋知寒沉默了一会,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宋知寒见过林翎的父母,也知道更多的内幕,他猜想林翎这个决定一定没告诉父母……或者说,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宋知寒问了一句,他就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这份信任沉甸甸的,此刻却让宋知寒感到一阵焦灼。
宋知寒站了起来,手握成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能听见林翎那边传来的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宋知寒:“为什么非要去那里?”
林翎:“我调查过,李章玉可能去过旧城。”
宋知寒的声音沉下去:“李章玉的线索不一定在那里,就算在,也可能是个陷阱。你不能因为因为身世的问题,就冒这种险。”
林翎靠着栏杆,望着对面教学楼整齐排列的灯火:“有一些关于早年皇室人员消失的传闻,终点在那里。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宋知寒,我怀疑我是在旧城出生的。”
手机那边传来长久的沉默。
林翎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只有宋知寒放得很轻的呼吸声。
林翎等待着。
“……等我回来。”宋知寒最终说道,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我这边项目收尾还需要几天,等我回学校,我们当面谈,可以吗?”
“好。”林翎应下。
几天后,宋知寒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圣翡学院,他一回来就直接见了林翎,两人在校内一家饭馆见面。
林翎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宋知寒眼下有一圈青黑,看上去非常疲惫且忙碌,精神绷得紧紧的,但是……他的状态很明显比之前要好多了,至少眼睛有神,仿佛找到了一个方向去努力,所以再苦再累也无所谓。
之前的宋知寒空飘飘的,仿佛一个无处可去的幽灵,现在要有实感多了。
宋知寒开门见山地说:“你要去旧城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林翎被惊到了,差点跳起来。
他以为宋知寒回来会再试图劝他,没想到宋知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联系了一些人,他们会帮我。”林翎皱眉,试图打消宋知寒的念头:“你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必要跟我一起去。”
“你就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宋知寒说:“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些准备,但去旧城,不是光有准备就可以的,你所见过的任何文字或者图像资料都不足以体现它的混乱和可怕。”
林翎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了解旧城。
旧城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现在可能降到三年了,他在那里活了十二年,最后还是死了。
宋知寒又问他做了哪些准备,联系了哪些人,林翎想到过去,心情复杂地回答了他,这倒是让宋知寒比较惊讶,因为林翎对旧城的了解确实很深,而且准备得已经很全面了,不像是只看过资料,更像是真的生活过的那种。
宋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了想,说:“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但你联系的人不一定靠谱,绑架雇主也是他们常做的事。我认识几个人,大概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和中间人。他们可以提供一些基础的线路和落脚点建议,包括临时庇护。但是,这仍然不代表绝对安全。”
“所以,我必须要跟你一起去。”宋知寒看着林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又说:“对我来说,就当是回家一趟,毕竟我也好久没回家了,应该回去看看的。”
林翎心想,我回去也可以当是回家一趟。
宋知寒是一个在旧城身为孤儿却能活下来,甚至还能一步踏入圣翡学院的人,他的前半生经历写出来可以算是一本恐怖类传奇小说,他要回旧城,等于无限降低了林翎的风险。
林翎没有再拒绝。
之后他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要回去一趟首先需要很多的钱,林翎直接把自己的存款发给宋知寒看,宋知寒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存款,已经超过圣翡学院大部分学生了。
林翎心想你要是重生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绝对会比我富有多了。
他回答说:“因为我敏锐的投资眼光。”
宋知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得林翎都有点心虚了,总觉得宋知寒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宋知寒的准备更加全面且精细,实际上带着宋知寒回去就够了,一切准备就绪后,林翎向张老师请了假,第二天就预备出发。
然而当天晚上,他就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周玉衡。
周玉衡站在那里,就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阴影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段时间没见,周玉衡看上去瘦削了一些,双眼明亮,轮廓鲜明,越发显得气势惊人。褪去了极具迷惑性的温和表象,才发现他的五官也是尖锐摄人的。月光和路灯光交织着,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林翎对这样的周玉衡有些陌生,周玉衡总是温和从容,进退有度的,然而现在的周玉衡,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学生会长联系起来。
林翎停下脚步,周玉衡看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林翎首先开口:“……周会长。”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周玉衡心里一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旧城。”
周玉衡的消息来源当然是钟律,就算林翎没有告诉过钟律,但钟律一直跟着他,这种事是很难蛮下来的。钟律得知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周玉衡。
周玉衡正在参加宴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的母亲终于成功竞选为党派魁首,就在一片光影交错灯红酒绿之中,周玉衡得知了这个消息。
然后他就立刻来见林翎,顾不得之前的种种矛盾和纠结。
林翎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纸张和硬质封面的棱角硌在怀里,迎上周玉衡紧迫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这个回答瞬间点燃了周玉衡眼底压抑的情绪。,上前一步,脱离了树影的遮蔽,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眉宇间的焦灼与强硬。
他说:“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