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钉截铁的语气,林翎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知道周玉衡既然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的:“我必须去。”
周玉衡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讥诮和更深的不解:“就只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社会实践报告?林翎,那种东西,只要数据漂亮、论点新颖、文笔出彩,在哪里不能编?旧城的资料,档案馆,甚至黑市情报贩子那里,只要肯花钱花心思,什么拿不到?你没必要亲身犯险!”
林翎淡淡地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周玉衡咬了咬牙,冷声说:“又是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林翎顿了顿,把话题重新拉回到社会实践上:“我想写一份真正的旧城生存记录。”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怒气:“你太天真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信息素黑市、器官交易、逃亡者的巢穴、法律与道德彻底失效的垃圾场!那是整个社会刻意遗忘和抛弃的肿瘤!”
林翎摇摇头,随即目光笔直地看进周玉衡眼里,轻声说:“你就不知道。”
周玉衡一怔。
“你看过的,是报告里的数据,是档案里的案例,但数据上写有百分之五十的婴儿在出生时就染上毒瘾和你看到一个婴儿在你面前毒瘾发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林翎叹了口气,轻声说:“周会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他这样的态度让周玉衡少见地激动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林翎,旧城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帝国上百年的政策遗留、资源分配、阶级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库、议会、甚至军队都需要反复权衡的泥潭!没有人能解决那个问题,那更不是你该去解决的问题!你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周玉衡确实对旧城完全不了解,旧城并不只有危险,但周玉衡无法理解,他只能说:“我不是为了一定要解决问题才去的。”
周玉衡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执,他试图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有很多安全且同样能产生影响力的课题!性别平权、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哪一个不够你研究,哪一个不能让你写出精彩绝伦的报告,获得你想要的关注和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一定要去旧城?”
他的语气从激烈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后,周玉衡本以为自己会放下。
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着母亲的宣传,在国立政法大学积极建立自己的威势,每一分钟都让各种事务占据,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进入他的梦中。
他的梦,总是抱有侥幸,会幻想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逼林翎做出选择,林翎也没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乐观的,做过什么事绝不后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后果——但他现在在后悔,祈祷,愤怒,甚至在梦里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太软弱了,这是他认为无能者才会有的想法。
但他现在就是这么无能,在对待林翎的事上。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林翎生日那天,周玉衡忽然想通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后悔,开始给林翎送了一份参考资料当生日礼物。这个礼物十分实用,周玉衡知道林翎一定不会扔。
他并不打算立刻和林翎联系,有钟律和钟衍在就够了,他的想法是,帮助林翎进入国立政法大学,之后,他们将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身处同一片空间。
一切都按部就班,周玉衡关注着林翎的成绩和状态,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
他总还有机会的,周玉衡想,直到他知道了林翎打算去旧城的消息。
周玉衡又问了一遍:“你能告诉我那个理由吗?”
林翎沉默,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是为了他们,他是为了自己。
在旧城出生,在旧城死去的自己。
周玉衡眼中的那丝微光熄灭了,被更深的晦暗取代。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苍白:“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理由,对吗?”
在他们还是情侣的时候,林翎就有千万个不能让他知道的理由,更何况已经分手的现在。
林翎抬起眼,望向周玉衡,路灯的光晕勾勒着周玉衡紧绷的身影,也映出他眼里无奈的悲伤。
他并不想这样,当初他和周玉衡分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周玉衡总是感到不安,他以为分手后会好一点,但是……周玉衡看上去更痛苦了。
为什么他们的关系要变成这样呢,周玉衡也是,张麒也是,他们都不愿意走出去。
林翎已经有了一个毛线团,实在不想再有一个毛线团。
林翎看着周玉衡,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告诉你一切是义务。但同样,不告诉你,也不代表是否定或背叛。有些事情,只是属于我个人。”
周玉衡愣了愣,还没说什么,就在这时,林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林翎拿出来看了一眼。
S:最终路线确认了,文件发你,明早7点,东侧门碰面。
周玉衡定定地看着屏幕,终于恍然大悟,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翎,刚才激动的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和讥诮。
“宋知寒。”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让人回想起当初的冬夜:“我早该想到的,都是因为他,对不对?”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周玉衡身上传来一丝淡淡的信息素,带着压迫感笼罩着林翎。
“这就是那个理由,因为他出生在旧城……所以,你才这么执着,非去不可,是吗?”
“你是为了宋知寒才去的。”
第207章
林翎看着周玉衡, 比起其他情绪,最先涌现出来的是荒谬。
看来他们果然是不够了解彼此,这个误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周玉衡之间的鸿沟。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源自于他解释不清的倦怠, 不过, 他也不想解释了。
“不是。”林翎的声音轻飘飘的,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想了想,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为了我自己。”
林翎心想, 说到这里就够了,他本来就不该和周玉衡说那么多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而疏离的轮廓,周玉衡表情空白, 好像沸腾的火蒙头浇了一盆冷水。
“对了, 恭喜吴议员竞选成功。”林翎微微颔首,说:“我知道你说那些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谢谢,周会长,我先回去了。”
说完, 他迈开脚步,径直从周玉衡身边走过,走向宿舍楼明亮的门厅。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远离, 仿佛抓不住的风。
周玉衡没有阻拦, 也没有再出声。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宿舍楼,听见那扇大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晚风卷过, 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仿佛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周身弥漫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