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丛的阴影笼罩着他瘦小的身体,枝叶的冰凉透过薄薄的校服。他祈祷着不要被发现,偷偷地朝那边看过去。
那群人如同移动的风暴中心,正热烈讨论着即将到来的篮球赛。即便是在深冬,他们也只穿着单薄的训练服,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锻炼得结实有力的臂膀,行走间带着一种充满压迫感的生命力。他们的声音洪亮,姿态张扬,眼神锐利,如同一群年轻的猛兽。而被簇拥在核心的张麒,更是走路如风,神情淡漠,仿佛自带低气压,仅仅是从旁经过,就足以卷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气流。
无论别人和他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半放在旁边那人身上。
而那个人,却与这片躁动的风暴格格不入。他裹得严严实实,厚厚的羽绒外套像一层柔软的铠甲,宽大的围巾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毛绒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沉静的深潭,安静内敛,带着一种能抚平喧嚣的温和。即便身处风暴中心,被张麒那迫人的气场和同伴们热烈的喧嚷包围,他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声的屏障,如松间清风,林下明月,清幽宁静。
躲在花丛后的白玄霜,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他的身影吸引。这完全是一种本能,在张麒等人带来的强烈不安和威压中,那个裹得严实的身影让他慌乱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找到了一个稳定的锚点。他并不知道,在那些或敬畏或谄媚的目光之外,也有许多视线悄然落在这个沉静的少年身上。
当那些人从他面前轰轰烈烈地走过时,他才想起来那是之前救了自己的人。
白玄霜呆愣愣的,却见那个少年明明忽然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白玄霜很清楚那是一个隐晦的笑,眼角微微弯起,笑意仿佛一片温热的羽毛,落在他身上。
鬼使神差地,白玄霜从花丛后走了出来,远远地跟在了那群人的后面。直到他们喧闹着涌入体育馆大门,他才在馆外冰冷的台阶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书本摊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林翎是被硬拖过来的,之前张麒说去看他们训练,前两天他用各种借口稍微拖了点时间,去的时候训练都结束了,于是今天张麒直接掐着他的脖子,拎着他去体育馆。
“你就坐这儿。”张麒给他指定了一个位置,随便他干什么都行,但必须得呆在这儿。
林翎坐下来开始看书,虽然球场很吵闹,但专心在题目上,那些喧嚣很快就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现在数学是他最大的短板,林翎决心一定要在这个假期把数学成绩拉上去,对他来书最好的办法就是做题,所以林翎这两天都在疯狂做题,实在是累了就去看会书,休息好了继续做题,他仍然不是擅长逻辑抽象思维的天才,只能通过这种方法让公式变成自己的本能。
虽然体育场内有暖气,但他还是很冷,手指僵硬地连笔都拿不住。那群衣着单薄的同学因为剧烈运动,反而浑身是汗,脸色红润,越来越精神,打得激动了甚至还脱掉上衣。
做完一套卷子,林翎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手腕,他看向球场,张麒还在那儿带着其他人训练,于是拿书包压着卷子,走出体育场。
体育场的阶梯有个意外的身影,林翎看出来是之前一年级的那个学生,对方背对着体育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头埋在膝盖里。
“……同学?”林翎上前,温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白玄霜受惊地抖了一下,扭过头来看他,林翎注意到他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说明至少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
白玄霜摇头。
林翎知道这个同学不爱说话,干脆在他身边坐下,问:“你上次的伤怎么样了?”
“……抹了药。”白玄霜小声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最好还是去医务室看一下,反正是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白玄霜沉默,林翎知道他不愿意去医务室其实主要是出于自尊心的考虑,如果去医务室,就仿佛把自己受欺负的事宣之于众……可笑的是,霸凌的那一方从来不觉得羞愧,他们只觉得自己非常强大,非常了不起。
林翎不由地想到宋知寒,他的做事风格倒是截然不同,在得知纪律委员会还是有点用的情况下,宋知寒会自然地用纪律委员会当挡箭牌,受伤了也非常主动地去医务室,能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只是绝不会花钱。
“你是白玄霜吧?”
白玄霜微微一愣,随后点头。
“我听过你的名字。”林翎笑了一下,看白玄霜有些不安,他补充说:“是在新生入学典礼上听到的。”
白玄霜又沉默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林翎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彻底解决对方困境的办法,那个张少要白玄霜帮他作弊,先不说如果被抓住白玄霜同样会遭受处分,就算白玄霜帮他作弊了,之后张少难道不会得寸进尺吗。
斟酌半天后,林翎说: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主动去找纪律委员会,他们比你想象得更愿意维护学院的秩序。”
但他们能做的事也非常有限。
第43章
林翎回到体育馆时, 发现张麒正坐在他放书包的位置旁边,长腿交叠,姿势懒散, 盯着下方挥汗如雨的队员们。
林翎走过去, 声音温和:“麒哥, 中场休息?”
张麒转过头,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语气平淡无波, 却暗含危险:“去哪儿了?我不是说过让你坐这儿别动么。”
看不见林翎的时候, 他总是非常烦躁,仿佛有把火在胸口源源不断地烧。
所以他并不是让林翎来看他训练的,而是需要林翎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林翎似乎没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语气依旧平和自然, 像一阵和煦的风:“去买了些水, 想着大家训练辛苦,需要补充一下。”
他提起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里面装满了各种能量饮料,然后从里面拿出张麒喜欢的口味,递了过去。
张麒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接过水,目光瞥向他提的那堆东西,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给他们买什么……”
林翎无语, 干脆把饮料放下来, 提高声音,朝那些正在训练的队员们招呼道:“大家辛苦了,来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队员们闻声停下,纷纷跑着围拢过来, 带着运动后的热气和爽朗的笑声:“谢了林子!”
“太及时了林子!嗓子都快冒烟了!”
“还是林子想得周到!”
汗水蒸腾的气息和激烈的肢体碰撞,天然能溶解隔阂,建立友谊。短短几天的共同训练,让这些原本在教室里没什么交集的同学,迅速拉近了距离,甚至能勾肩搭背开起玩笑。
是的,虽然一学期没和林翎说一句话,但因为林翎给他们买了次水,他们就是兄弟了。
一群人席地而坐,喝着水,讨论着刚才的战术配合,林翎在旁边听了几句,感觉他们都很认真,大家都是想要赢的。后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林翎身上,一个队员抹了把汗,好奇地问:“林子,你怎么没报名参加比赛啊?”
林翎闻言,伸出自己的手臂,无奈地耸耸肩:“就我这身体素质,有心无力啊。”
有队员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林翎因抬手而露出的那一小段手腕上。那腕骨纤细,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细腻白皙,与周围那些汗涔涔的坚实的肌肉形成了微妙的反差。那队员心头莫名一动,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掠过,林翎好像和他们不太一样……然而,不等他细想,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大手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伸出,一把将林翎的手腕拽了回去,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