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闻流鹤周身魔气骇人,而更令沈遇心惊的是,他的神识企图去探测闻流鹤如今的修为,但却像滴入海洋中的一滴水般,毫无反应。
各种想法自沈遇心中掠过,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后背肌肉警惕地绷紧贴在崖壁上,唇角挑起一丝嘲意的弧度,强装镇定:“倒是把这下三烂的手段全学会了。”
他总是想教育他。
男人眸色一暗:“师尊转移话题干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想要反悔的意思?”
闻流鹤看着他,又嗓音沉沉道:“啧,这可是师尊和我说好的奖励。”
以往闻流鹤最不喜欢唤他师尊,最多也是喊一句师父,而现在愿意这样称呼他时,那语调却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玩味,又像是嘲弄,可以说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这一声一声师尊,听着实在膈应。
沈遇眉心一蹙,他手臂忽地伸出,手指擒住闻流鹤的脖颈一把扣住,五指瞬间收紧,抬起闻流鹤的下颚,冷笑道:“我反悔又如何?”
闻流鹤目光一沉。
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一道视线自下而上,两人的眸光无限逼近。
两把剑掉落在两人身侧,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气氛剑拔弩张,纠缠着汹涌的爱恨与欲望。
脖颈被沈遇的手攥紧,拇指和食指抵在下颚处的骨头处迫使闻流鹤抬起头,另外三根手指则掐在颈动脉处,手心贴合在脖颈上,阻隔他的呼吸。
闻流鹤被掐住脖颈仰着下巴,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伸过来的一截手臂,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沈遇掐住他脖颈的手。
但闻流鹤能够想象,那五根手指是如何掐住他脖颈一下下收紧的。
冷淡的,性感的,撩人而不自知的。
沈遇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贴合,富有力量感,指关节是清透如花瓣般的粉色。
而当其中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时,因为发力的原因,手指骨骼与手背会绷出流畅的弧度,覆在骨骼上的冷白皮肉跟着拉扯,于是背部的淡色青筋跟着显露。
而贴在他脖颈上的指腹,会因为充血而变得愈加粉。
白,粉,青。
不止适合掐住他的脖颈。
闻流鹤滚动上下喉结,在感受到沈遇手心的触感后,呼吸逐渐加重,眸色越来越暗沉。
闻流鹤胸腔重重起伏,他毫无被人握住命门的自觉,重复一遍沈遇的话:“反悔?看来师尊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啊,也是言而无信之辈罢了。”
沈遇看着他,手指寸寸收紧,讽刺道:“闻流鹤,我的言而有信,是对我的弟子,我的同门,你既不是我的同门,更不是我的弟子,我为何要对一个魔头言而有信?”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动听,落在耳膜上时,如同一阵响起的仙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毒,一针一针往闻流鹤心肺里扎。
还是那么疼,还是和以前那么疼。
在魔域待得太久,他都快将这种疼痛给忘记了,在闻流鹤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时候,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刺起来。
闻流鹤心跳一阵加速,死死盯着沈遇。
太好了。
闻流鹤竟如此想到。
当年闻流鹤通过裂隙坠入魔域时,几乎奄奄一息,他体内灵气尚存,标点一样传递信息,各种祟物对他围追堵截,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劲头,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执念支撑着他,他在一开始,可能早就沦为各种妖魔的果腹之物。
他用魔刃割破手臂,放出血,放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气,踏过尸山血海,从连魔人都不敢靠近的祟泽里杀出。
那时候,闻流鹤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
杀。
挡他前路者,杀。
违他意愿者,杀。
魔域和修仙界不同,讲求实力为尊,之前十六界一直没得到统一,便是因为没有出现能同时压制十六位魔王的人。
三年前,在实现魔域一统后,闻流鹤捡到一只银发蚌妖。
蚌妖叫玉琦,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当时她几乎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双臂却死死抱着怀中空心的蚌壳,不让它受到伤害。
说起来,这只蚌妖还和闻流鹤有些渊源,他少年时曾在临水镇遇到的那只花魁,便是玉琦的挚友。
后来,在从玉琦口中得知两族相争中,春绮为救她而死时,闻流鹤愣上片刻,感到一阵不切实际的荒诞,那只贪生怕死的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救人而死?
闻流鹤从玉琦的眼中读出太多的故事,恐怖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伸手将一碗忘情水递给她,说喝下去,什么情都忘了。
美丽的蚌妖靠在魔域由骷髅堆出的红岩墙上,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的原因,她不像其他魔族般对闻流鹤极度恐惧,连对视都不敢。
听到他的话,玉琦低低一笑,反而反问道:“尊上饮这忘情水,不也没用吗?”
闻流鹤抬起幽深的狭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怎知没用。”
“倘若有用,尊上也不会日日饮用了,世人皆说忘情水能忘情,多少人在此处寻找解法,但其实从一开始,能被忘掉的爱,就根本不算爱,不是吗?”
闻流鹤早就知道这忘情水没用,难得碰到一个有悟性的人,便多说上几句:“既然爱没有解法,得不到爱,那得到人,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玉琦闻言,想到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开口:“说不定还有得到爱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闻流鹤的思绪从那久远的谈话里拉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错觉也跟着寂灭,也是在这一刻,闻流鹤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死心。
在所有希望都终归无望时,闻流鹤忽地感受到心脏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太好了,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坚守你所谓的正道,对我毫不心软,对我毫不留情。
闻流鹤手臂撑在沈遇身后,他直起腰,身体不断压近,强制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沈遇能听到面前男人兴奋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在闻流鹤一次次坠入黑暗,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他无比期待沈遇的心软,又无比害怕沈遇的改变。
而现在,闻流鹤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从幼年走向成熟的男人,连手指都在克制不住地兴奋颤抖。
感谢你未曾改变。
这样——
我不会因为你的示好而心软。
更不会因为你的不甘而松手。
我会牢牢抓住你,将你完全而彻底地拥有。
小腿上那缕诡异的魔气缠上沈遇窄瘦的腰身,一种不妙的预感从沈遇心底冒出,他背后寒毛竖起,掐住闻流鹤脖颈的手下意识收紧。
忽然他腰身一软,强烈的困倦感顿时涌向心头。
“你——”
沈遇睫毛一颤,眼睛一睁,少有的怒色自眉眼间浮现,嘴里刚吐出一个字,下一秒沉重的意识便拉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坠入黑暗中。
闻流鹤立即伸出手,稳稳托住沈遇偏过去的脑袋,接着另外一条手臂利落地穿过沈遇的腿弯,早有预谋般一把将晕过去的男人打横抱起。
他垂下眼睑,看向怀中的男人。
清冷的月色落下来,像是绸缎般飘落在沈遇的脸颊上,漆黑的睫丛低垂着,所有的笑意与情绪都从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颊上褪去。
像是凡间的人偶。
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得不到爱又怎么样,得到这个人,便好过以往种种,百倍千万倍。
闻流鹤愉悦地勾起唇角。
“没关系,师父,我会自己向你索要奖励。”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只能对我一个人摇尾乞怜。”
第8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