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陆予夺淡漠开口:“这里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
面对对方不善的语气,裴书维持着坦然的微笑,耳畔旁,不知是水,还是冷汗,沿着发梢滴落,划过脖颈间微微突起的青筋,裴书全然进入了战斗模式。
“学长,军演第一天,我发生了意外。从高空降落时,遇到一阵狂风,带着降落伞把我吹到了悬崖下方的十几米的藤蔓上。”
“差一点点,我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裴书瞳孔深处水光闪闪,倒映着陆予夺冷硬的面庞。
“我全身骨头都散架了,左手手臂脱臼,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鲜血,疼得一动不敢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艰难从悬崖下爬上去。躺在悬崖边的时候,甚至觉得其实我已经死了。还在喘气,还躺在那里、全身疼痛、活下来的我,兴许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学长,在那种时刻,你出现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为了军演,每天都在努力准备。你要我在第一天,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把自己搞成半个残废后,遇见你,束手就擒,直接引颈就戮吗?”
“裴书。”陆予夺视线晃动,轻轻开口。
裴书没想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所以陆予夺,我不可能让自己零分出局,我要赢,我要拿第一,所以我不能死,那就只能你死。”
“而你也确实很笨,被我三言两语就骗过去了。”
“以后,长长脑子吧,别再被我骗了。”
“我今天说的都是真话,也是真心话。”
“你要是不喜欢听,我还是可以像军演那几天一样,每天对你说虚伪的,夸赞你的话,叫你陆大哥,一副崇拜你、崇拜得不可自拔的样子。”
“军演里我对你说的话,并不都是假的,我确实出身一般,父母抛弃,没人疼爱,这些事你一查就能查到,我没必要骗你。”
“假的部分是,我没有自怨自艾,我打工赚钱挣学费,高考满分进洛特兰,终于有了和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同一平台竞争的机会。”
“我那时说,想要早点遇见你,也是真的,你人真的挺好的,要是早点认识你,你应该也会帮我的。”
“……我现在说这些话,不是想博得你的同情,是我真心想跟你做朋友,陆予夺。”
空气中似乎有一道寂静的结界,安静中,裴书眼睫下凝聚着光,身体极稳,端正站立,一字一句,用最锋利冷硬的话试图剥落陆予夺无比淡漠的面色。
“当然,你要是嫌弃我是一个第九星系垃圾星出身、身无长物、没有背景,每天靠着坑蒙拐骗,才能勉强活下去的骗子,根本看不起我,那就当刚刚那些话,我没说过吧。”
裴书话毕,直直望向陆予夺,视线不偏不倚,神色不卑不亢。
那个军演里和陆予夺一对视就会低下头,似乎骨子里就自卑柔弱的小可怜,确实一去不复回了。
陆予夺没有开口。
空气久久沉默。
裴书自觉已经说尽一切,再不留恋,转身从容迈步离开。
走廊上,裴书又走了许久,见周围空无无人,终于敢放松,身体颓然间靠向墙壁。
他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冷汗涔涔,无声喘息。
……
“小书,怎么这么久?”权凛望着步履间带着些许恍惚的裴书,眼底不禁泛起笑意。
他们身处宴会中心,但权凛周身那不容亲近的气场,让周围想要上来攀谈的人望而却步,只余疏疏落落的人影。
裴书缓步走到权凛身侧,轻轻叹了口气,直直地把额头抵上权凛的肩头,一动不动
权凛眼神一缓,浅浅一笑,声音放得极轻:“这是怎么了?是在跟我撒娇吗?”
裴书蓦地抬头,眉头微蹙:“谁撒娇了?别胡说,听着多奇怪。”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就是累了,靠一下。好兄弟之间靠一下怎么了?我以前的朋友都随便我靠的。”
权凛眼底来了兴致:“可以随便靠,那可以随便抱吗?”
“抱算什么?”裴书不羁地扬起下巴。
“我还被亲过呢!”
权凛眼神变了。
“我们直男,抱抱亲亲都很正常。”裴书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他前桌那个小个子,经常坐在体委的腿上。他们住宿的时候,宿舍六个人大半夜挤在一张床上抱在一起看电影,这都是常有的事。
越是直男,越是亲密,但仅限于零距离亲密。非直男,那应该是负距离亲密吧。
权凛道:“是吗?”他手指轻轻点到裴书的唇角,“这里也亲过吗?”
裴书一脸嫌弃地偏开头:“谁亲嘴啊?那不成……那个了。我们都是亲脸的。”
这时,看台声音响起。
主持人正手持话筒,情绪高昂地进行暖场,媒体与宾客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汇聚于一处。
权凛停下了所有动作,甚至放下了酒杯。
裴书见此,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心跳不由漏了两拍。
果然,片刻后,主持人郑重邀请权凛上台。
摄像头对准权凛,大屏幕霎时间出现了一身黑色西装的权凛,和一位陌生但异常漂亮的青年肩膀相抵,亲昵自然的画面。
全场目光汇聚在他们所在的方向。
权凛微微一笑,转头,对着身边一身白色西装,面容秀丽而端肃的青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温柔似水:“可以有幸,邀请裴书小公子一起上台吗?”
裴书侧目,大屏幕清晰投映了他和权凛所有的面庞和动作,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视线转回,他迟疑一瞬,终是将左手轻轻放入对方掌心。
麦色的手掌包裹着素白的指尖,温度在手掌的交握中相互传递,权凛握得更紧。
裴书诧异看了一眼权凛的侧脸,对方却恍若未觉,仍是端着温润的面庞,牵着他的手,在万众瞩目下,不疾不徐地走向众人面前,好像很荣耀一样。
裴书心跳如擂鼓。
而与此同时,白隙才匆匆赶到宴会厅。
方才研究院院长临时召开会议,非要他详细汇报人造生殖腔的最新进展。
他用了生平最快的语速,以最精炼严谨的措辞完成汇报,便不顾一切地驱车赶来。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领,目光便急切地投向宴会中心,恰好撞见中心二人交握双手,并肩走向舞台的一幕。
“天呐,我没看错吧,他们是牵着手上去的!”
“没看错啊,大屏幕上就是这样的。”
“这……我是没睡醒吗?这白西装的是Alpha吧?我没有认错吧?权凛为什么会牵着一个Alpha上台啊?”
看台上,权凛接过主持人的话筒,收敛了冷淡的神情,褪去了坚硬的外壳,戴上了无可挑剔的温润面具。
他微微一笑,声音通过音响清晰传遍每个角落:“借此机会,我想向各位正式介绍我身边这位,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权凛转头,大屏幕上剩下他的侧脸,只能完完整整看到另一位,名不见经传,但格外优越的Alpha面庞。
大屏幕放大了青年的五官,原本精致的轮廓更加突出,众人放慢了呼吸,共同望向这幅让人一见难忘的美好画面。
在无数道或惊讶、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裴书深吸一口气。
他和权凛交握的手松开,紧接着,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