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放下手中的一切,立刻赶往医院。
加护病房里,阿心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面纱暂时取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细微的颤抖。
庄亦正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他什么都不说,也不肯吃东西……裴书先生,我该怎么办?”
裴书示意庄亦正先出去休息。他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阿心。我知道,你觉得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耻辱。”
阿心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
裴书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凝聚勇气。
“我以前……也被抓过。他们把我关起来,完全标记我,想让我怀孕。我的眼睛,也瞎了。”
“最绝望的时候,我也想过……结束一切。Omega的生理反应,我的身体好像坏了,灵魂也烂掉了,我当时好难受,好屈辱,好痛苦。我的人生太糟糕了,我不想要以后了。”
阿心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阿心,伤口可以结痂,哪怕留下疤,但那只是疤,不是定义你的全部。”
“我们一样的年纪,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星际公民的平均年龄是两百岁,我们才过了人生的十分之一。”
“未来还有很久很久,足够我们忘掉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足够我们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你觉得,那两个孩子……是痛苦的证明,让你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开始新的人生……”
裴书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我就帮你,处理掉。”
阿心浑身剧震,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
“处理……”
裴书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庄会长会同意。我可以给他们安排全新的身份,最好的寄养家庭,或者送到远离首都星的的地方。让你再也见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消息。把这一切连同萨雷斯,连同那个地方,都从你的生命里彻底割离。”
“然后,”裴书看着他,眼神闪着簇簇火焰,流淌着温暖治愈的光辉。
“我们重新开始。”
阿心急促地喘息着,灰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再是死寂的空洞。
“他们……”
“阿心,你说,你想要那两个孩子吗?”
阿心嘴唇半张着,愣怔怔地看向裴书,随即,他爆发了剧烈的动作。“不想!我不想……”
裴书松开了手,退后半步,语气缓和下来:“好,那我们就不要他们,我们只是我们自己好不好。”
“我一早就在想,那些被拐卖的Omega,被救出来后,除了身体上的治疗和心理上的安抚,他们更需要一个真正理解他们处境、能切实帮他们斩断过去、重建未来的人或组织。”
“我希望他由真正经历过黑暗的人来掌舵,是属于我们omega自己的‘诺亚方舟’。”
他向着阿心,伸出了手。
“阿心,我想建立一个民间组织,专门帮助那些像我们一样,从拐卖和囚禁中幸存下来的Omega。帮他们疗伤,帮他们安顿,帮他们拿回人生的掌控权,甚至,帮他们把那些施暴者,一个个送进地狱。可这目前只是一个设想,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做这件事,实在是势单力薄。所以,阿心,你愿意帮我一起吗?”
阿心仰头,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解:“为什么?我……我看不见,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是你把地图给了我,才让我有生的希望对不对?”
裴书握住阿心冰凉的手,将那份微弱的颤抖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至于看不见……阿心,眼睛只是感受世界的一种方式。你有耳朵,能听见最细微的哭声和谎言。你有心,能感知最复杂的情绪和伪装。你有记忆,那十五年炼狱般的日子,让你对罪恶的嗅觉比猎犬更敏锐。你能做的太多太多了。”
阿心颤抖着,手指摸索着,反握回裴书的手。
“裴书……我,可以吗?”
裴书紧紧回握他的手:“可以的,我有很多omega朋友,可以对那些被拐的Omega提供金钱和衣食住行的帮助,可是我们都太忙了,我们需要一个人帮我们打理上下。如果你愿意,等你病好了,就来帮我好不好。”
他们有同样的经历,阿心在那个魔窟能够虚以委蛇十五年,忍耐力和心智远超常人。
他们是一样的,裴书当然相信阿心。
他在彷徨时候的支点是小白,裴书也想给阿心一个支点。
阿心的哥哥是omega保护协会的会长,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众志成城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你学过盲文吗?我学过,我可以教你。”
“我们这个‘诺亚方舟’的名字,你有没有想法,我们叫‘书心会’好不好?”
阿心轻轻点了点头,仰着头望着他,大颗的泪珠从他灰翳的眼中滚落。
“裴书……”
裴书笑了笑,替他擦拭泪水。“不要哭了,快快好起来,我们还需要你呢。”
裴书开始着手筹备书心会。
他联络了身边的Omega,征求他们的意见。又通过白爸爸的关系,咨询了法律和财务方面的专业人士。
一个初步的框架渐渐成形。
裴书教阿心盲文,两个人慢慢讨论起书心会的事宜,年轻的omega脸上渐渐有了神采。
“裴书,我和哥哥商量过了,他愿意给我们提供场地和专业的帮助,还准备向政府争取补贴扶持的资金。”
“这样很好啊,都听你的安排。有什么需要我的,随时跟我说。”裴书拍了拍阿心的肩膀。
阿心看着肩膀上那只手,重重点头:“嗯!”
裴书很快来到了最后一个学期。
作为政治系的学生,又在帝国财政部门实习,裴书的毕业论文的选题与财经政治有关。
他的导师安德森教授是学院政治系的权威,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带着金丝眼镜,是个表情很凶的老头。
论文初审会上,安德森把厚厚一沓稿纸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书同学,你论文里这些数据。边境走私的现金流估算、地方官员‘补贴截留’的案例,是从哪儿来的?”
裴书站得笔直:“教授,部分数据来自联邦审计总局的公开报告,部分来自民间援助组织的实地调研,所有来源都已在注释中标注。”
安德森冷笑,“民间组织?那些Omega保护团体?他们的数据能有什么客观性!你这篇论文的倾向性太明显了,通篇都在暗示财政政策漏洞催生了犯,这等于在指责联邦财政体系失职!”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裴书沉默了片刻。
“教授,所有引用都符合学术规范。”
安德森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裴书,你是个聪明人。这种论文写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得罪财政系统的人,对你未来的仕途没任何帮助。我听白教授说,你和小白已经结婚了,长辈应该告诉过你,有些事没必要刨根问底。”
“我只是想完成一篇有价值的论文。”
安德森轻笑,“别的题目难道就没有价值了吗?我建议你换个选题,比如《补贴政策对边境基建的促进作用》,资料我都可以提供给你。保证你能轻松拿到优秀,甚至推荐发表。”
裴书这个时候却很顽固,“谢谢教授的好意。但我想坚持原选题。”